“你在这里熬夜的时间不应该用来给我泡咖啡。”她一口气喝下了半杯,在杯沿微抿了一下,我看见雪白的陶瓷上残存的一点浅棕色的液体正顺着外沿滚落。清冷如冰块的声音似乎被苦香的液体润滑,添上了几不可查的柔顺。“工作完成了没有?”
“下次危机合约已经很分明了。漂浮到炎国岭南道境内的切城废弃分城内,有一座工厂废墟。江南东道李伯明、奚中杰管不到那里,龙门控制区也不在那,岭南节度使徐久间是...抱歉。”通讯器响了,我几步走到办公室的衣架前,把面罩扣在了脸上。之前我就犯过忘记使用面罩的变声器而接听内部通讯的错误,所幸遮掩过去了。不过那段时间,他们敬爱的“博士先生”金屋藏娇的流言着实流行了一阵子,搞得凯尔希那几天在床上尤为用力。
“博士,你要的那批赤金已经完工了,我让咪波给你送过去...什么?不用了?用莱茵生命一级生化收容措施处理?有没有搞错啊博士?”
“批给你的一平米不想要了?”
“啊啊啊我错了博士!这就去办!”
回头找个伶俐的信使,给我送到...不对,不对,这事儿我得自己办,谁我都不放心。只要成功,这次危机合约必将被刊入史册。赢总是困难的,漫长的生命换来的是无限次的博弈,每多进行一局,就增添一分失败的几率。倘若再用干员的命去填,慢说凯尔希,我自己也是不会答应的。我们手里能用的棋子越来越少了,恨不能每一个都掰成两半来用。
当我回到办公桌前时,凯尔希手中的报告已经妥帖地放在了桌角。她正撕开一个没有标识的白色药包,粉末像是细碎的白玉,落入半杯咖啡中转瞬便消融在奶棕色的温润中。她什么时候想开了,决定放糖了?
“给。”见我过来,她把杯子推给我。
“放的什么?”我摘下面罩,笑着问她。我也想笑得好看些,但面部肌肉有些抽搐,动得并不情愿——现在应已是午夜,一天的疲惫积攒下来,让我整个人都有些发僵。
“毒药。”她把报告收到抽屉内,这两个字吐得自然无比,甚至连开玩笑时眸子里应有的一点笑意都体察不到。或许她真的想把我毒死吧,等到尘埃落定的那天,我也许会主动向她索求一杯毒药。长达几个地质纪年的噩梦只能用死亡消弭,又无法真正被死亡消弭,对于一个死过三次的人来说,什么才是真正的消亡?或许只有斩断一切联系,了却一切宿债,解决一切问题,才是瞑目的时日。
我捧起杯子,在她碰过的那个角度舐掉其上的咖啡渍,这才一口一口把半杯咖啡灌进口腔。还是一样的苦涩,带着一点她的味道,另一种不带丝毫甜味的苦香。杯底并没有什么颗粒物残留,我把杯底朝天,反复确认最后一点液体也流入喉咙,这才炫耀式地对她亮了亮杯子。
“你该回去休息了。”她对我的动作视而不见,拾掇好了她自己的办公桌,又过来收拾我的桌子,仿佛那半杯咖啡我喝了与否同她没一点关系。喝进去的奶香味像是没顺着食管往下流,而是从口腔里氤氲开来,将奶棕色的薄雾笼罩整个颅腔,带着甘醇的迷蒙填满脑皮层上的沟壑,让思维静止,五感停滞。我感觉一阵又一阵的脱力,不得不就近找个了椅子瘫坐下去。
安眠药么?我的脑子里转过这样一个想法,随即又发现不对劲了。颅腔里的昏沉感仍在持续,但浇在胃里的咖啡像是点着了火一样,灼得我不由如被烧熟的虾在椅子上蜷缩起来,只觉胸腹处被点燃了火,衣服下的伤疤也在灼烧。“凯尔希,这是什么——”
一只冰凉的手强行托起我的下巴,薄荷叶般的香气带着冰冷的触感,刺激得我颊侧的汗珠像是断线的珠子往下流淌,有种流泪的错觉。对上那碧潭般的翠色眼眸,若不是胸腹部的灼烫感我必定会沉醉其中。但现在只有痛楚,她用有些冰冷的手指翻开我的眼皮,掰开我的嘴巴看了看舌苔,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