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牛奶倾进杯子,小心地撕开浓缩咖啡的包装。果冻一样的塑料盏内盛放的液体黑得好像映着窗外的夜空。似凝实固体般的液面,忠诚反映着我手腕的每一分颤动。现在是七月二十二日夜,在连续几昼夜的奋战下,我们在沃伦姆德的行动宣告结束。
黑色倾入杯中的乳白,杯中泛起咖啡的奶棕色,但仍有一片凝实的黑,漂浮在慵懒的牛奶气泡中,黑色的细线糅入甘醇和柔腻的每一分缝隙,那形状像是落在书上的树种。每一种艺术都是脆弱的。我想,用长柄勺打碎缓缓转动的图案。如果是给我自己,我还会把奶和浓缩咖啡全含在嘴里,漱口一样用腮肌来回鼓动后囫囵咽下。罗德岛的速度很快,我的速度也必须很快才对。
凯尔希坐在侧对我的另一座办公桌前。如果连续的熬夜工作确实有什么利好,那或许需要求索于我的时代的故事。倘若没有穿过海渊,潜游万顷之下,趱行风暴之中,没有窒息的绝望压抑,没有连续失眠数天下如困森林的彷徨和苦闷,又怎么能同一枚碧叶靠得那样近呢?
那是用整块翡翠雕琢的碧叶。是世界树万丈青枝的新萌,是这个冬寒雪固的大地上一个春天的诗。她侧对着我,就那样坐在那里。她面前的办公桌已经裸露出整洁安心的棕红木色,想必这是她的最后一份报告。那碧玉般的眸子中浅浅闪烁的神情,旁人不懂,我却有几分明白。是为她的学生终于独当一面的表现的欣慰?还是对阿米娅批准铃兰离舰的愤懑?还是说,她已经超然事件本身,跳脱到这片吃人的大地,跳脱到那盛满整个纪元的悠长哀悼?
翡翠在地下的形成需要很久很久,在熔岩炙烤着地脉的缄默咆哮中,岩石卷入滚沸的地下之海,开始那漫长到难以想象的故事。在那双翡翠一样碧绿深沉的瞳孔中,我也曾多次看到以前。“以前”,是啊,我魂牵梦绕的那个字眼,故乡这个概念在时间线上吟唱。
上一个纪元,孕育我的文明也曾是一个崇古的文明。圣人以书春秋称圣,文章惯尝历史为话。以前,那个美丽的字眼,在这个被撒旦的石头碾碎了的年代中,在所有人都在奔忙着逃命的年代里,只有她,给予又夺取了我第二次生命的她能在长河的上游给我回话。
我们的感情并不温暖,有时候异常寒冷波澜。恰似我们携手走过的时间冰河。就在几个小时前我们都还在吵架。我坚持认为整个事件是我们的一场完败,而原因应当归结于我们的投送能力。大地的悲剧到处掩埋,它们是地下魔鬼豢养的鼹鼠,我们的锤子鞭长莫及。
“这打得都是个什么?我们去了几个人?两个!后续支援部队呢?就两个菁英干员,还有个拍片的记录员!别的不说,如果我们在卡西米尔和拉特兰的办事处能够伞降到沃伦姆德一个排的兵力,哪怕是遥控指挥,我也能翦除叛乱、去伪存真!”
“说得对,然而有什么用么?”她用看学龄前儿童的眼神看着我。在她面前我总是个白痴,哪怕那眼神理应是留给她养的那只小狼崽的。“我真不希望我们哪天真的有这种投送能力,到时候你的棋子又要成建制地为你的失职买单。”
如果你的年龄可以用地质纪年来计算,你就应该有与那个年代的地层一样厚的面皮,因为只有小孩子才有豁免被当面指出错误的特权。说真的,我同样不愿意其他任何人同凯尔希走得过近,我以博士的名位保证这不是吃醋,这是为那个莫须有第三者的面子着想。
我把杯子递到嘴边,自己先抿了一口,奶香里混着浓浓的苦味。她不喜欢放糖。睡前的咖啡得多加些奶,这个分量应该足她的口味。我把咖啡放在她的面前,她直接端起来往嘴里送,目光没离开报告。我看到亚叶的落款,这是最后一页了。
“怎么样?”我侧倚在她的办公桌前问。她美丽的白色尖耳离我只有尺寸之距,两撮黑色尖毛的每一根白绒都清晰可辨。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我甚至能看到发梢那半透明的微卷,在灯光下被我的气息打着,连带那敏感的猞猁耳微微颤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