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兵,肩膀上的红十字袖标昭示着她医疗兵的身份,虽然不像博士那样继承了她们共同母亲的东方面孔,但凯尔希一眼就看出那略显柔顺的脸盘不完全属于乌萨斯人——又或者说俄罗斯人。她的相片微笑中带着淡淡的自信,让医生甚至想起了自己,刚刚在哥伦比亚获得源石学博士学位时的自己。当时自己站在世界上最大秘密的山巅,正准备对绝密的神国迈出走后一步,还整片大地以安宁的真相……
全然不知那后面是多深的深涧。
卡罗娜中尉在海参崴战役中,轻伤不下火线,积极在战地医院抢救伤员……连续三十六个小时没有合眼。在抢救一批重伤员时,由于持续性疲劳对脱落的污染组织处理不当,导致军营内交叉感染……尸横遍地……无法估量……
“我把布告和讣告放在箱子里,朝征兵处走。那一天征兵处的人好多啊,大家都提着行李,神情激越。我被人群裹挟着向前……”博士不知何时走到了凯尔希身边。这是两人在这场大梦中第一次直接对话。博士的眸子里盛着浓浓的怨妒和悲恸,那一点也不是那个年轻的她,一点也不是那个生长在天国里的古人。那是属于医生的那个她,那个愁思萦绕、忧虑不安的古朽灵魂。“但是我回头了!我回过头忍住眼泪,排开激昂的人群,拎着箱子远远离开。他们为我让路,几位好心的同志问我是不是遗落了身份证件……”
医生默默攥住她的手,冰凉冰凉满是汗珠的手。凯尔希感觉那温度从她的身上感染到自己的内心深处。这不是分担。那痛苦是七千万年前切实发生过的事实,医生所做的只是卒读无可挽救的一切,如每一位史学家在纸页外俯瞰悲剧的反复。“这样说,你的痛苦不止来自罗德岛和巴别塔,亦或这片大地。”
“我们脚踏的本是同一片大地,凯尔希。”博士淡淡道。她并没有伤心落泪,也没有歇斯底里,但在瞳孔深处有某样东西碎了,再也找不回来。凯尔希的幽灵静静站在她身边。固然发生的情感无法被安慰,它只是时间砂砾里既成的无情感的石刻。
“科学角度上,不曾受过风雨的花儿更容易在恶劣环境下凋零。在过去的生命历程内积攒的苦难不够,让你在面对黑暗本身时更加无力。”
“我问过自己。”她惨笑,面孔苍白。
“你一次次问过自己,只要多想想,是不是能从漫漫长的经历中避免什么。”凯尔希答道。对博士的了解即是对病人的了解,她对博士的熟稔超脱身体和精神的层面。“所以,这痛苦甚至穿越了时间的深渊,来到了失忆的你的脑海。无论遇到什么,你都会竭力去想,去一次次解构而后整合,将一切放在棋盘上推演无数次……”
“但是——”
“但是实际上,想是不能解决所有问题的。宇宙太大,未知太多,我们渺小脑海里的神经元无法推演了每一种可能,更抓不住虚无缥缈的幽灵。”
博士微笑了一下,对于凯尔希说出她本要说的话并不惊讶。但她也只是微微停顿,便继续讲述。宇宙史书上客观存在的事实不以任何人的主观为变动,医生还未关上书,它便无情地裸露。
“等我帮完那个忙并回到天津后,迎接我的是张莹的灵位。她在她的项目推进到即将得到第一组数据的时候和她的导师一起死在南大的实验室里,他们的血肉交错在那柄越王勾践剑上,分都分不开……最后只能将他们一块烧化了,平分了骨灰。”
“在那之前我们都认为‘它’的一切暴虐都不过是恣意妄为,但当时南大和北大的研究室,以及就在几十公里外的石家庄军管研究所里,有无数个有关最终之战的项目在进行,而遇袭的只有他们。”说到这里,博士终于闭上眼睛,两行清泪缓缓落下。“凯尔希,我没去成海参崴,也没等到青海湖!”
医生条件反射地抬起手,想擦去博士脸上的泪滴。但是她的手从博士脸上穿了过去,南大的宿舍塌陷了,湿暖的森林气息涌了进来。
三 舌
云南,抚仙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