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共青团员带着笔记本和女孩穿过已洒下暮色的街道时,雪已经停了。凯尔希跟随着两人的脚步,直到冬青树后显出一大两小的三个身影。女孩欢呼着,如归巢的乳燕从共青团员身边跑了过去。凯尔希远远地看向那个蹲下身张开双臂将女孩迎进怀里的人,那女性先民俏丽的脸庞在街灯的映照下一览无余。医生默默看着那典型的东方美人面孔,那标准的瓜子脸,那黑色的瞳孔映着灯火,如黑曜石一般闪烁着光泽。两条麻花辫从两耳后垂下,搭在肩头,被寒冷和焦虑侵袭的儿脸有些微红,这更增加了她的美态。
博士的母亲。
女人的眉眼里溢着怜爱和嗔怪,帮博士系好围巾,拿过小博士怀里的饮料和笔记本,嗔怪地说了句什么,完整地撕下了玻璃瓶上的红星,把饮料递给了那位热心的共青团员。后者敬了个礼,没有接饮料便跑开了。
凯尔希静静守望着这位幸福的年轻母亲,守望着那同属于博士的脸盘和眼睛。在她的三个子女中,似乎只有小博士完全继承了她的面孔。和小博士一样高的另一个女孩长着典型的俄罗斯面容,而那个年纪最小、身材却最高的男孩,如一根标枪般站在母亲身后,他的脸也显得更有棱角。
母亲将手中的红星递给女儿,小博士小心地脱下手套,用冻得发红的小手打开笔记本,将它贴在空白的一页里。随着她的翻动,凯尔希确信,那笔记本的其他纸张也被红星贴满了。
他们走得远了,远了,隐没在冰雪下温暖如斯的土地中。凯尔希隐隐察觉出,年幼的博士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不该来。”
二 你的海,我的海
大学的廊道窗明几净,博士同一个同等年岁的女研究员一前一后地走过,很明显是在吵架。
“我们就凭这种东西去迎接人类的最后一战?材料锐度再高又怎么样?用这种东西打仗,只不过是重复阿拉斯加攻坚战之初的悲剧,‘它’就是龟缩港口的美国太平洋舰队!”
“它能吸收几乎全部已知频段的东西,电磁波,可见光,伽马射线……因此对抗它哪怕是用上最先进的激光武器也不可行,核弹更难对海渊尽头的事物进行精准制导。因而想要摧毁它,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在基础材料上取得突破。”穿白大褂的研究员费力地要追上博士,眼镜在她的鼻翼上危险地颠簸着。她们走过廊道上满是舰队宣传画的告示牌,鲜红的招兵通告用红底金字尽显骄傲。“求求你,帮我这个忙。”
“你的导师不是已经申请从中科院的物理研究室把勾践剑调出来了么?”博士猛地回过头,浅褐色的眼睛看着面前操着陕西口音的中国姑娘。她的汉语非常标准,几乎不带半分的异腔。“张莹,我觉得你应该脚踏实地,斥诸于已有的素材,而不是寻求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
“仅仅一组参数是不够的。”张莹扶了扶要掉下来的眼镜,说:“而且我要的东西不是没着落。我和北大考古系的教授通过电话,他们也同意我目前的猜想,水利部的邝工也说我的计划是可行的……所以求求你,我们都希望能在人类的最后一战中为世界军械史画一个圆满的句号,不是吗?”
她们越走越远,凯尔希近乎看不到她们的背影了。在这条洒满阳光的廊道上,来自另一个时代的医生如同一个实在的幽灵,她拔步追去,但她们远了,远了,在长廊的光与影中化为一片模糊。
南大的午后洋溢着青春与活力。博士与张莹坐在周恩来像附近的长凳上,看着抱着书的本科生如游鱼般在茵茵草木装点的大道上穿行。穿着清凉的博士抱着饮料和笔记本,一言不发。
“所以,你一定要去参军么?可是现在参军的人简直挤破了头的,想进舰队的人更是能从鼓楼一直排到嘉峪关……可能没等你上战场,世界上就不再有战争了。”张莹也没穿白大褂,她的衣袖比博士的还短几分,伸出玉藕般的手臂捧住行道树的碧叶间漏下的一缕阳光。她们是多么美丽的古人,在没有丝毫恶意的土壤、水和空气间,如一群神话中的精灵。
“我们都一样。”博士说。“你听说过‘哈瓦那钳工’么?”
“那是什么?”张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