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希,对不起。”她一口气说道。医生喝干了第二杯酒。翡翠般的面色不见丝毫愠怒,却不看她,只是看着窗外的荒原。半晌,医生居然笑了一下,那笑击中了她。
“记得吗,博士?”她举起空空的酒杯,放到嘴边才察觉无杯中物。看到博士一把抓过酒瓶,医生似乎终于掩盖不住笑中的辛苦,站起身。“你我上一次在这片苦难的大地上交融彼此,是以什么样的方式?”
“唔……”博士按着太阳穴。医生看着博士,从云层漏下的月光让她的西装仿佛镀上了一层银,那是漫长时间凝就的绝美艺术品,没资格品鉴者或许会贪馋她的美,有资格品鉴的人却居然无暇去赏玩。博士感到心有如油煎,她想不起。明明连上个纪元的些许事都能想起了的她,居然想不起!
“殿下在头一天签下允许我们结合的法令,一名我们都不认识的萨卡兹女性司仪以公正的心把我们的手牵在一起。那时候你我的着装和今日每一时分的着装等同。在场的另外两个人是殿下和阿米娅,她们为我们祝福。”凯尔希一字不落地复述了婚礼的流程——这全然不困难,本是短到不足回忆的事。而如今,连这等简约的仪式都被抹去。
博士也喝下了一整杯酒,她也笑了。医生和她一样,都是不在乎的人啊。但谁又能说打心底里不在乎呢?如果真不在乎,怎么会逃避般地遗忘或者无巨细地记住,如果真不在乎,怎么会在如此紧张的情况下张罗一场必然泡汤的喜宴?
那么,尽可能将东西补全吧?虽然时间无比紧迫,但如果哪一天真的别却了,或许还有些东西值得去追思。博士坐直了身子,重新给彼此倒上酒。婚纱并没有看上去的薄,至少现在,她感觉身上在泛起暖意。
背过身去的凯尔希缓缓回过头,穿着西装的她,倘若在正式一点的场合,配上伴娘打扮的华法琳,那真的如童话里走出的王子。不,王子的身份不足以同她相称,她是凌驾于时代本身的那个人,几百年不同时空的美好在她身上汇聚。
拉特兰的肃穆,高卢古国的高贵,维多利亚的典雅,乌萨斯的豪迈。穿着西装的她是世界上所有理想品质的结合体,任何时间长河里的珍珠在她面前黯然收敛。此时,这样的她对坐着的博士跪了下去,举起酒杯,酒液里倒映她肃净的眉眼,如同多年前身处维多利亚的庄园。
“愿意嫁给我吗,博士?”
不太有感情的词儿,咬得不重也不轻。博士的呼吸急促,不知是劳累还是饮酒,她感觉胸中有淤积的什么东西似乎挣扎着要化开。想要捂住嘴巴的手无力地垂下,按在起伏的胸口。她站起身,酒杯微微下倾,相碰声如冰泉叮咚。
“我——愿——意——”她努力让每一个字变得很重,似乎这样就能找补那些失落的仪式,挽回流失在各种急务和这片大地重压下的感情。
她近乎昏厥,力气似乎随着这三个字脱离开去。等到回过神的时候,身体已经陷入昏黄灯光下波浪般柔软的被褥中了。凯尔希侧坐在她身边,正用熟练到如呼吸般的操作把一管葡萄糖打进她的静脉。果然,无论穿什么衣服都掩盖不了这个女人身为医者的本质。
“我晕过去了多久?”她问,把手臂抬起来,端详细密针眼中新添的淡青。
“十分钟。”收起随身的针筒,凯尔希俯下身,平静的瞳孔里映着博士的脸儿。比起爱人的注视,毋宁说是对病人基本的责任。
那便还有时间。稍稍松了口气,博士把被子掀到一边。自然而然地躺平身体,如平常一样对医生发出邀请。素白的婚纱包裹着她的身段,如席梦思中陈设的玉枕。医生俯身吻了上去,全然没有新婚的急躁。和博士知晓医生一样,医生非常明确博士有哪些东西完全属于自己,哪些东西自己就算竭尽全力也无法拥有。急躁是给未知者的,已知则带来从容。
“嗯……啾……”
她们接吻,缓慢领略着带着相同酒味的彼此的口腔。博士想要自己解开纽扣,却只是用手指在婚纱的花边里胡乱戳着,她不熟悉这种衣装,匆匆穿上后更难知晓如何开解。
“凯尔希……帮我……脱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