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缓铿锵的音调在清甜的女声中过,平白带出了几分巨人迟暮的哀婉和愁怨。那声音好似是在斯大林中风倒在地毯上时响起的,好似在苏共二十大坟墓般的寂静肃穆上响起的,好似在红场的三次国葬上响起的,好似在那个晚上响起的。它守望,它控诉,它激昂,它迷失在时间冰河中红旗落下的那一刻。
它彷徨了好久好久,穿越了七千万年近乎无尽的时空深渊来到他耳边。战车站起身,那纯正的俄语间带着些许乡音的微颤,令他想起家乡起义广场那紧靠着莫斯科火车站和十一月大酒店的尖碑旁,当少先队员们在党支部组织下观瞻那“列宁格勒英雄城”的字样时,领头的青年女教师就这样带着孩子们唱。
列宁的党!人民的力量!
把我们引向共产主义胜利!
自由的阳光,照耀着我们;
伟大的列宁,指明了前程!
因正义之故,他领导人民;
并激励我们,去建立功勋!
自由的祖国,你无比光辉:
各民族友爱的坚固壁垒!
然后他看到了。晦暗而广袤的甲板被舰桥漆黑的剪影裁成两段,好似一片大地阴影中的两端。在水银色的月光在地上涌出的黑暗边界线,一个漆黑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仿佛就是黑暗本身分离出的一个独立的存在。战车看到那厚实的作战靴,被白大褂掩抑着的双腿,漆黑的罩袍。那是罗德岛所谓的“博士”,那个神秘的领导人被他们尊为他们的“棋手”,是高高在上的控局者,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一般。
就像预料到了什么一样,亚历山大·塞纳维耶夫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体。他健硕的身躯化作甲板上无人瞻仰的英雄雕像,屹立在漆黑的夜风之中,等待着迎接跨越时间深渊的朝圣者。风声带着那歌喉,随同她的面孔一同揭示在她面前。
在共产主义的伟大胜利中,
我看到亲爱祖国的未来!
为了她那飘扬的鲜红旗帜,
我们永远忠诚无私地屹立!
自由的祖国,你无比光辉;
各民族友爱的坚固壁垒!
她的面孔全然暴露在月光下了。别却白日里兜帽的遮蔽,她有着养眼的栗色头发和褐色眼瞳。她笑起来如哈尔科夫生产线上勤恳年轻的女工,她的神采像柯尔莫果洛夫国立大学附中最优秀的女教师。而在那没有任何人类以外种族特征的头颅下,一张带些许东方色彩的脸正向他微笑着。她立正的身姿如高傲的海燕,右手五指并拢手心向下迅速抬起,微接太阳穴,与眉同高。
“苏联红军的孩子,中国人民解放军科研中校,以及罗德岛的博士,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亚历山大·塞纳维耶夫同志。”
战车并没有表示出惊讶。他的身影如山峦般沉静稳定,在面罩的遮蔽下,他的呼吸几乎停滞。他举起被厚重战术手套包裹的右手,仰头四十五度,手掌向下指太阳穴回敬了一个标准的俄罗斯军礼,却没有出声。他看着这个似乎年龄不足自己一半的姑娘,揣测着。她是在黄金时代出生的吗?为什么她的唱腔那样斗志昂扬、无畏无惧?她是在红色的太阳日薄西山时出生的吗?为什么她的眼神深不见底,似乎连时间本身都要将她吞噬殆尽?
“达瓦里希Doctor,你来自那个年代?”
“我生于1986年,达瓦里希亚历山大,您又从什么时候而来?”她操着最纯正的俄语说。战车一时感受到了难以置信——她是那样欢快,当那悲剧发生时,她已经五岁了啊,难道她真的没有任何记忆吗?不,不,她的神采属于苏联,而且属于黄金时代的那种不用言说的骄傲和自豪。不属于俄罗斯,不属于无数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她们从教室、实验室和办公室的独裁枷锁中走出,获得了失业、酗酒和沦落风尘的自由。
难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