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博士,我们就走啦。”
穿着军装的索尼娅走到我的面前,似乎终于假装出一种听起来随便的口气。那稍稍有些躲闪的神色让我隐隐好笑,却又笑不出来。
“一路顺风。”我对她轻轻颔首。天生就是领袖的她本就不该以我为目标,她有属于她的更宽广的未来。“我希望在将来,你能站到我所需要仰视的地方。”
“理所应当。”她挺直了腰板,摆出一张臭脸。“我这就带他们去找你说的那个什么伊里奇,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家伙能让你这混蛋把我们让出去?”
挥手作别,我看到她走到远些的地方去,背过身用袄袖胡乱擦着脸。今晚,她们将离开这座大地中聊以荫蔽的母舰,走向残酷而未知的未来。我看着交通舱里逐渐稀少的人影,想着那五个稚气未脱的身影踏上吃人的大地,走入无尽风沙中,我突然有种巨大的空虚感,仿佛体内一直支撑着的某一根梁椽倏然折断。周围的夜色狠狠朝我压了下来。一瞬的脱力,我撑着墙面,喘息良久。
死亡把丰富的宝藏和美丽的希望埋葬在这里了~
生命把绚丽的愿景和光彩的明天向未来前去了~
我们的愿望插上翅膀徜徉城市的雨声叮当~
宇宙间最真挚的美丽献礼为我们所品尝~
那是小提琴么?
我抬起头,循着声音回到音乐室,方才摩肩接踵的舞台已人影零零。娇小的卡特斯漫步在台上,小提琴奏响,音声里仿佛也晕染着离愁丝缕。我静静地在台下落座,看着她。阿米娅仿佛并未意料到我的到来,她黑丝包裹的纤腿迈着如殿下般规整优雅的步子,闭上眼睛沉浸在音声当中。但我察觉到,她将身体转向了我这边。无言,是最温柔的关怀。
音声撩拨着我的思绪。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呢?巴别塔冰凉肃杀的金属舱壁搭建的实验室中么?曾几何时,我能回忆的以前似乎都被那枚碧叶占满,其他人的身影都是那样的模糊。想想也是——冬眠舱中新醒来的带着惶恐的死魂灵,又怎有余裕光顾其他人的伤痛?我只愿意回忆我的归属,我的挚爱。
那时候我刚刚获准离开房间,逡巡于舱室间狭小的自由中,将笔记本上凯尔希一字一句教给我的现代语默诵。冬眠舱带来的深重死气仍未洗清,那时候的我只要走得久一点,就必须哪怕就地坐下来,喘息上好久好久。
也就是在那时候,我自苏醒后第一次听到了小提琴。
死亡把丰富的宝藏和美丽的希望埋葬在这里了~
生命把绚丽的愿景和光彩的明天向未来前去了~
发颤的乐符组成弦,展现着艺术的脆弱与美好。那是记忆深处的声音,是在每一场夜雨中不散的温柔的风。一开始还以为是医生的雅好,直到有一次,在每日例行的见面后她行将离开,琴声飘摇进来,凝滞了她的脚步。
“那是...谁?”悠扬的音色间,我生涩地发音。
“另一位病人。”医生侧耳倾听,碧玉般的面容泛起了丝丝柔情。
那是我第一次谈起我们之外的第三人。即便语言尚未谙熟,音乐却能超脱一切文字的隔阂。我猜测着那优美琴声后的灵魂,从娟秀清丽的女子到英俊羞赧的少年。一个人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他的琴声就该是什么样的。我猜测演奏者或许不曾有太深沉的阅历,因为那音声比山巅新淌的泉水更清冽;我也猜测演奏者曾阅读过许多,因为那音声比古籍里星罗的字迹更幽深。直到我学会了语言,恢复了似乎与生俱来的技巧,愿意并能够为我心所属的医生帮手的时候,我才看到病床上娇小的女孩,难以置信,她的床头摆着一架小提琴。
“她...”我结结巴巴地,连说带着比划:“叫...什么...名字...”
“阿米娅。”医生答道。
“博士?博士?”柔美的轻唤把我唤回罗德岛处于尼古拉塔楼阴影下的现实。音乐室的灯不知何时熄了,只剩门外廊道素白的照明。她站在我面前,蓝宝石一样的瞳孔在黑暗中更显深邃,我知道,那里面满溢着这个年纪所不该承受的绝深感情。
“博士很难过。”她说道,陈述的口气杜绝我辩驳的心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