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榆笑着把单子撕下,交给老板,令冉拿起那支笔,很普通的圆珠笔,留着体温,她写下自己的名字给他看:“我的字更像男人的字。”
陈雪榆道:“很大气,不拘一格,我比不上你。”
令冉说:“你写个名字我看看?”
陈雪榆便写了,她端详起来,因为不是连笔,所以跟那天看到的有区别,但字的风格是隐藏不了的。其实没必要再去印证了,她都听到了他的声音。
纸也普通,就是小饭店里点菜用的那一种,软塌塌的,上面甚至有淡淡油渍,圆圆的一块。上面只有两人名字,陈雪榆撕下来,折叠好,放进了口袋。
“哎,”她出声制止他,晓得他爱干净,“那上面有油,没看见吗?”
陈雪榆示意她坐下来:“没事,要不要先喝点茶?”
桌子有一套茶具,很素净,她想起他也是懂茶的。
他递过来杯子,令冉去接,接过来,却不急着去喝,陈雪榆对上她眼睛,目光是偏的,在往自己身上看,他笑道:“怎么了?”
令冉瞧见了他脖子侧旁的血迹,不多,只一丁点儿,叫白衬衫领子遮挡住,随着他动作,一下隐,一下暴露。
他坐端正了,腰背还是挺很直,仪态特别好。那点血迹,便藏起来了。
令冉不说话,站起来绕到他身后,陈雪榆跟着转身:“有事吗?”令冉低头,手刚伸过来,陈雪榆像是意识到什么,捉住了:“在外面动手动脚不好吧?”
他调侃了一句,令冉不管,挣开他手,把那衣领往外扯了扯,血迹半干,像是被什么东西滑过去的,指甲?她想起小时候看人打架,又掐又抓的,就是这样的痕迹。
“你脖子上有血,像被挠的。”
陈雪榆自若笑道:“是吗?”他也不用手去摸,知道位置,当时确实没感觉,“烂得厉害吗?”
“还好,一点小伤,不过弄领子上了。”
怎么在这个位置呢?她想不通:“你不会是跟人打架吧?”
陈雪榆笑道:“我多大的人了,我从不跟人打架,连骂人都很少。”
“那是怎么弄的?”令冉心里生出点恶意,“女人抓的?”
陈雪榆显然不喜欢这个玩笑,却还微笑着,坦然道:“本来不想说,你都看到了还是说吧,我爸有时候肢体语言太丰富,今天我回去看他了。”
令冉心里轧轧动着:“他打你了?”
“不至于,他没打过我,是说话的时候手指甲碰到了。”
谁说话的时候,手指甲把脖子弄出血?令冉不太能想象出这样的画面,她手搭他肩头:“你不用觉得在我跟前失面子,或者觉得难堪,我会恨他的。”
陈雪榆猛得抬头看她,她说道:“这样能安慰到你吗?我一向不太会安慰人。”
她是真有点生气,他这么美好的身体怎么能被人随便掐伤呢?只能她来做,她觉得受到某种冒犯,好像谁侵犯了她的所有物。她不会嘲笑他,也不会看笑话,她现在没这种心情,他不是小孩子了,被父亲这样对待,总归不好看。他又偏偏是一个什么都很讲究,要好看的人。
陈雪榆握住她手,笑了笑:“能,我也不是觉得难堪,没你想的那么脆弱,坐下吧,别影响咱们吃饭的情绪。”
“你等一下,我去去就来。”她拿起包往外走,陈雪榆站起来,“干什么去?”
令冉道:“你坐这等我,我一会儿就回来,你放心,我不会乱跑。”她这人要做什么事,也是别人无法阻拦的,陈雪榆慢慢坐下去,忽然拿起手机,对着镜头拽了拽领口。
是有点血渍,人一老,指甲也硬。应当是嵌进肉里,不深,又连带刮蹭着了。那岂止是手,分明是苍苍的利爪,陈雪榆不禁笑了起来。
老板开始上菜了,头顶悬着灯,翠色的菜上流光四动,陈雪榆忍不住到门口探看,令冉手里拎着塑料袋,已经在视线里了。
他朝她笑了笑,把她迎进来,令冉从袋子里掏出一瓶碘伏,手上出汗,一时拧不开,笑着推给陈雪榆,自己去撕棉签包装。
她让他坐好,棉签蘸满碘伏,细心擦了几下,血迹彻底清除掉。这动作太轻,倒像嘴唇呵在上面,呵出的气,几秒钟便风干,感觉却一直在,陈雪榆看到她晃荡荡的头发,伸手抚摸了。
这样的靠近,是另一种暧昧,脉脉温情着,一股一股流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