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菀鼻头微动,面露疑惑:“什么味道?”她四下一嗅,发觉那味道来自于宋湜手中的简册。她望向那卷简册,疑惑道:“这卷简册的墨味很特别……好像有点酸味。”
宋湜把简册朝她推近一些:“这是近日勘正错处后,重新誊写的一卷先圣典籍。”
林菀凑近简册,发觉酸味更浓了:“这是什么墨?我从来没用过,为何会发酸?”
“因为墨里加了漆。”宋湜耐心解释起来,“这种漆墨,色泽明亮,长年附着于竹简,不会脱落掉色,极适合用来保存珍藏典籍。只是生漆味道发酸,刚写不久的墨迹就会有些酸味。时日一长,等漆味散了,也就闻不出来了。这种简册,又叫兰台漆书。”
林菀顿时察觉到问题:“按理说,这种漆书应该不易篡改才对。为何那贼子却能屡屡改动,连考官来查对典籍时,都发现不了?”
见她反应如此迅速,宋湜眼里浮起一丝欣赏。
他继续解释:“抄录难免出错,但典籍字句不容有错。兰台书令史会用一种特别调配的浆液,能融化漆墨,改写错处。”
林菀恍然:“原来如此。贼人定是掌握了这种浆液的调制之法,才会屡屡得逞……”
电光石火间,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下午宋湜陈述案情时,说行贿考生是经人介绍,才认识了兰台内贼。
那贼人又说,自己行事十多年,不曾失手。
十多年来,他屡屡作案,帮考生篡改典籍文字。
一名守吏,怎会恰好认识这些有需要的考生?
那么,很可能还有人,源源不断向贼子介绍考生!
这分明是一个熟悉策试流程、熟悉兰台内部的作案团伙!
想到这里,她脊背忽然窜出一串鸡皮疙瘩。
卷宗上说,十年前,她兄长目睹贼人篡改典籍,后被打晕灌酒,又被拖到家门口附近,以营造假象。兄长是成年男子,若仅凭内贼一个人,又怎么顺利做到的?
所以。
贼子不止一个!
林菀倏尔抬眸,抚着简册的手隐隐开始发颤。
要不要……把这个发现告诉他……
此刻,宋湜正垂眸看着简册,面色沉静。一双漆黑又清澈的瞳眸里,映着微微跳动的火光。他刚刚就任的御史台,也许从十年前起,就是个贼窝了!
而他,又是一位如此清正的君子。
那些人能在十年前害死格格不入的兄长。如今宋湜翻出旧案,保不准就……林菀突然心底一揪。一股凉意从背后直窜到头顶。
不行!
她实在做不到,眼睁睁地再目睹一个好人枉送性命。
林菀迅速整理着措辞,小心翼翼地开口:“宋御史……”
“何事?”宋湜抬眸望来。
林菀抬眸四望,确定周围没有旁人。但还是不放心,就怕隔墙有耳。她忽然起身,提起裙裾蹲到他身边。
宋湜明显浑身一僵,身体微微后倾。
林菀已然习惯他这副恪守礼道的君子做派。但此刻事关紧急,她再也顾不得许多,拉起他的袖子低声道:“我们到外面说!”
说着,她拉起他的衣袖就往外扯。宋湜只得顺着她,起身被她拉到外廊的栏杆旁。
林菀回头一看,屋里除了窗边那张案上的一盏灯火,照亮了周围几丈。更远处,无数林立的书架都隐没在黑暗里,根本看不清有没有人。
纵然平时再胆大,一想起御史台很可能还有内贼,她仍不免有些害怕。
林菀紧紧捏着宋湜的衣袖,把他拉近,又踮脚凑到他耳边悄声道:“宋御史!我突然想到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应是害怕的缘故,她心脏咚咚跳得厉害。也就没注意到,宋湜那愈发僵硬的身体,还有悄然捏紧栏杆的手。
她飞快地,又条理清晰地,把方才的疑虑一条条说给他听。宋湜面色逐渐凝重,却并不惊慌,仿佛他早已了然在胸。
最后,林菀说完才稍稍回身离远了些,但仍旧紧紧抓着他的衣袖。
她睁大眼睛,直直盯着他的侧脸,无比认真地说道:“宋御史,你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千万莫要中了贼人的道!你决不能像我兄……呸呸呸!宋御史,你定会平安顺遂!”
宋湜缓缓抬眸,接住她万分忧心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