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远处寝舍门口,走出几名玄衣吏员。他们将许多简册搬到旁边的马车上。
宋湜道:“涉案考生平时抄录的简册,都要带回御史台。我也该回去了。林娘子。”
“嗯?”林菀望向他。
“令兄当年离奇死亡,令堂曾去京兆府报案。后来此案以‘擅离职守,饮酒过量,暴毙身亡’结案。不久前,宋某调阅了此案卷宗……”宋湜的语气,淡然得像在提及一道寻常普通的卷宗。
但林菀知道,那是十年前的旧案。
十年了,京兆府卷宗只怕浩如烟海。而他竟把那道卷宗找了出来,定然不容易。
她忽又反应过来:好端端的,他为何突然去调阅那道卷宗?
之前她和阿母根本就没向他提过,跟京兆府报案的旧事。
他如何知晓的?
林菀微微睁大眼,欲言又止。
想来想去,只可能是邹家姊弟答谢宴上,他们谈论守吏时,她突然离席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继而从姊弟俩口中,了解到旧案细节。
她轻轻抿唇。
应是他职责使然吧,才去调阅了旧案卷宗。毕竟牵扯到了御史台。
从宋湜面色上,丝毫看不出他的任何想法。
他永远理智平静,漏不出一丝供她猜测的蛛丝马迹。
“如今此案已重新结案,当知会报案家属。不知你何时有空……”宋湜顿了顿,才道:“去御史台重新签字画押?”
“现在就有!”林菀脱口而出,“宋御史带我一同回去吧!”
“好。”宋湜当即转身,“剩下的细节,在路上说。”
她当即跟邹家姊弟和许博士道了别。宋湜让她先上车,林菀才反应过来,刚才似乎说得太快了……
此刻,她站在车厢门口,见里面简册堆如小山,高至车顶,占据了一半的车厢空间。剩下一半,只够两个人在前勉强挤坐。
但想看新卷宗的迫切心情战胜了犹豫,林菀钻进车厢坐下。待到宋湜进来时,就只能与她并肩紧挨在一起。
林菀突然后知后觉地,心跳剧烈起来。
他挨在身侧,虽然隔着衣裳,却能清晰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两人衣袖交叠在一起。林菀往旁偏身,可身边再无空隙。马车启行,开始转弯。她被牵引着倒向宋湜,头撞到他肩上。
林菀连忙坐正回身,轻声道:“抱歉。”
“无妨,”宋湜垂眸应道,耳尖悄然泛红。
两人沉默下来。
车轮“吱呀”旋转,两人身体微微摇晃。林菀不时靠住他,又连忙回正。
他这般讲究礼仪,应会介意吧。
她抓紧衣摆,尽量挺直稳住身子。
空气如凝固一般,尴尬弥漫在车厢里,愈酿愈浓。
林菀不敢看他,也就不知道,宋湜的耳尖已然红如滴血。
太学位于城南郊外,回内城的御史台且有一段路程。总不能一直沉默吧,林菀打破安静,故作平常语气地说道:“宋御史再跟我说说案件细节吧。”
“好,”宋湜吁出停滞半晌的呼吸。
他也是上车后才意识到,她紧挨在旁,身上花香几乎将他包裹。对他而言,每一次呼吸,便是一次对克制力的凌迟。
但此次终究是来办案,脑海里始终紧绷着一根弦。
所以他仍能面不改色,平静开口:“考生买通守吏,篡改典籍原文,以取佳绩。此种行径,竟成了某些蛀虫的敛财之道。前几日,此名守吏趁夜掌灯,修改兰台典籍时,被当场抓获。”
一听他讲起正事,林菀也迅速抛掉遐思:“能被当场抓获,应是提前埋伏,等了很久吧?”
“嗯,”宋湜略过了他的部署细节,只道,“我们顺藤摸瓜,找到行贿考生。据那人交待,他经人介绍向此贼行贿。饮宴时,他听此贼在酒后自夸:行事十几年从无闪失,就算以前被发现,也处理得干干净净。”
林菀浑身一凛。
“我阿兄在十年前就发现了,却被这贼人害死!”她脱口惊呼,浑身颤抖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