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林中停车场较为靠近边缘的位置,唐念靠近自己的停车位,刚巧看到有个人站在她的车子前,面朝挡风玻璃,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她狐疑地拧起眉头,不自觉放轻脚步屏住呼吸,想看看那人在干什么,该不会要撬她汽车偷她东西吧?想到有这个可能,她的手已经不自觉摸上了兜里的手枪。
尽管脚步放得很轻,在靠近那人十来米后,不知道是挡风玻璃上面倒映出了她的影子,还是听到了她前行的脚步声,他还是背后长眼睛般回过了头,一双茶褐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凝视着她。
唐念愣了愣。
非常赶巧,说曹操曹操到。
几个月不见,他看起来清瘦不少,在只剩十度左右的深秋仅仅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秋衣,身板薄薄的,个子倒依然还是那么高,一米八上下,骨架大肌肉少的少年身形。
唐念在内心天人交战,不知道这种情境下是要先问他“你在我车前干嘛”还是礼貌性说句“好久不见”,她纠结一番,最后摒弃了礼貌,决定先捍卫自己车子的所有权,然而在她开口之前,他率先动了动,仿佛很不习惯用五官做大动作似的,僵硬地调用苹果肌以及嘴角的肌肉,朝她露出一个幅度过大、因而显得颇有些像恐怖片的阴森森的笑。
他朝她走过来,步履踉跄。
直到行至她面前,他才用冰凉的手掌执起她的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不太熟练地称呼道:“念念……”
接着是更加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唐念皱眉听了半天,才勉强辨认
出他似乎是在向她告白,而且很努力地想要往自己的言语中注入一些并不存在的感情,伪装得很辛苦,听起来就显得十分含混古怪。
他说:“爱、爱你……我爱你。”
“……”
她忍到肠胃都虬结成一团,才没有一把将他的手甩开。
但手上动作能忍住,嘴上却没能忍住,她直白且嫌弃地表达道:
“……好恶心。”
“从他身上下来。”
唐夏在她面前宕机几秒,接着才收起那副不可名状的表情,“啊”地叫了一声,声音里饱含困惑与失落,似乎是真的无法理解她怎么会是这种完全出乎它意料的反应:“为什么?!为什么你是这个反应……?”
“什么为什么?”
“你不是应该很感动吗?”
“?”
她真挚地发问,“唐夏,你是不是有病?”
*
哑巴。
唐夏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以及它的释义是因为车载广播播报新闻的时候提到了“哑巴外语”,意即到了真正需要说话的场景,就说不出来话。
它觉得这个词很适合形容唐生民被它吃掉那天它的心情。那种想要以唐生民的口吻说点儿什么,却无从说起的状态在它心里盘旋郁结了好几天,一直到它亲耳听到那些孩子们说“大哥是不是快不行了,他对我们说了我爱你”这些话,与之高度关联的一段记忆才终于被它扒拉出来。
它想起从c-201区离开时,那位步行了几百公里来寻找自己女儿和孙子的老太太在目睹孙子坐车离去以后,似乎也说了类似“我爱你”的话。
人类在故去之前会用这种简练的表达向家人倾诉爱意——虽然唐夏不懂这种倾诉究竟有何意义,但是看起来这似乎是人类社会的常态,能够让倾听者感觉到温暖。
它可以轻易表演这种爱,就像当初离开小村庄载的那个被寄生的女人刻板地表演她对城里儿子的“爱”一样。
爱当然是抽象的概念,但抽象的概念也需要具象的行为来体现,只要能够被具象化,爱就可以被表演,并且表演出来的爱同样可以令人触动。电视剧里上演的种种真情不也常使观众泪流满面么?
唐夏认为自己已经参透了其中的真谛。
它已经彻底领悟了,它需要的只是一副口舌。
一副能够令它开口表演爱的口舌。
这个对象并不好找,它在车里蹲守蛰伏了好多天,才终于闻到一个熟悉的气味。
顺着那个气味,它找到了这具身躯,并且成功夺来了这具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