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夏低头摆弄小方桌上的调料碗碟,声音很低:“嗯,很幸福。”
它把酱油倒进碗碟,推了一盏到她面前。褚褐色的酱油里窝藏着一轮月亮似的灯光。
一个小孩追着另一个小孩,跑跑跳跳从巷子里经过,只留下一串零落的笑声。
等到笑声完全散去,唐夏才开口:“唐念,你们的种群和我们太不一样了。”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它,等它接下来的话。
“你们每个人都只有那么点基因,可是少少的基因却可以互相结合,碰撞出无数种进化的可能,从无到有,从浅到深,从低等动物慢慢发展出文明,整个脉络有迹可循……你们是充满希望的种群。虽然现在看起来还很落后,但你们会越来越好的。”
它抬眸看着她,眼睛里晃荡着一片海水,“而我们不一样。我们生来完整,我们走的是从完整到残缺的路线,虫王每次重生都会退化,等到它退化到无法进行自我复制的时候,就是我们灭绝的时候了……或许也不用等到那个时候,下一任虫王不会再有能力控制那么大的母舰,你看它们潇洒地飞走,其实也并没有那么潇洒,我们是向死而生的种群。”
它话语里有低落,也有一股淡淡的哀愁。
唐念没有立刻接话,言辞本不是她的强项,她需要组织语言。等思考完毕,她摇了摇头,对它说:“不是这样的,唐夏。”
“把一团蚂蚁丢进水里,它们会抱成团漂浮在水面上。把一只狗丢进水里,它会自发驱动基因里的狗刨。把一个人丢进水里,他会尽其所能抓住浮木。”她说,“生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别小瞧了任何一个物种,每个物种都会用尽自己的方法活下去,你的种群也是,我的种群也是。”
“唐夏,你知道我一直相信什么吗?”她微笑告诉它,“我相信生命自会找到出路。”
它愣住了。
眼睛构成的海面暗流汹涌,海浪酝酿成晶莹的浮沫。
该说点什么的,感动也好,感慨也好,但长时间的沉默过后,它僵涩的喉咙却只吐出了似乎有点跑题的一句话:“那你也会用尽方法活下去吗?”
“当然。”
“可是……”它低头扒拉起自己的碟盏,“你应该是活得没有我久的……如果你死了,我怕……”
它怕什么呢?
它只是害怕它会很寂寞。
漫长岁月,宽广世界,从此都要它独自去面对了。绝对的自由意味着绝对的孤独。
唐念怔了怔,随后笑起来:“傻不傻呀你?”
她说:“等我死了,你像吃掉其他人那样把我吃掉就好了,我还以为你一直很想这么做。”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它继续扒拉着碗筷,声音却闷闷的,“可是……吃了之后呢?”
就算吃了,她也已经回不来了。
转世啊重生啊,那些都是虚妄。它也不要她活在虚假的电脑中,它要她像现在这样,有着温热的肉。体,用那双总是冷莹莹却又无比温柔的眼睛注视着它。
唐念托腮做出思考的样子,停顿几秒,抬眸看着它,眼尾勾起一抹笑意。
唐夏听到她缓慢地说:“吃了之后,我就住在你身体里了。到了那个时候,请你带着我去宇宙旅行吧。”
好奇怪啊。
它明明不会哭,怎么话语却哽咽了呢。
回应的“嗯”字带着浓浓的鼻音,它的指尖碰到了装酱油的碟子,里面的月亮摇晃起来。
唐念还在继续说,她说等填饱了肚子,她想要找到那个降落在地球上的囊舱,她想研究舰虫与虫群融合的方式以及舰虫吸取能量的作用原理,假如她能活到一百岁,那么在她死掉之前,人类应该可以钻研出利用舰虫上太空的方法了。
“我可以成立太空生物学。”她兴致勃勃地说。
唐夏笑了笑:“嗯。”
“不过我们得先去跟史医生汇合,我把仙人球和全家福都留在她那里了,等在c-156区休息完,我们就一起去找她。”
“嗯。”它用力点着头。
面碗端上来了,装有猪蹄的盘子也端上来了。食物的香气逸散在盛夏热熔熔的空气中。
唐夏——它忽然想到自己的名字。
跟着她姓,所以姓唐,是在夏天捡到它的,所以叫夏。
是她第一次捡到它的夏季。
也是他们今后将一起度过的许许多多个夏季。
蝉鸣嘶嘶,热风炎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