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讶、了然、伤感、自嘲等等复杂的感触在这双眼中一闪而过,姜右媵定下神来对着施施温和地一笑,“施良娣?昨日你在洛水边为我解围的光景,我就瞧着你的眼神似曾相识,原来……”
这时候红云托着一个盛着早膳的铜盘掀帘而入,看到姜未央主仆站在堂里,未曾易容的施夫人和姜夫人相对而立,顿时心底一慌,责问门里的阿松和阿樟,“你们两个是怎么做护卫的?!”
不等阿松应声,姜十三眼光一冷,对红云淡然地解释,“红女官莫怪这两位侍卫,是本夫人硬闯进来,欲当面感谢于我有恩的林寺人,不曾想有幸得见施良娣的真实容貌。”
施施冲红云点点头,“姜右媵也是不外人,被她看到我的女儿身份无所谓的,快放下饭食,给右媵夫人倒杯蜜浆。”
红云只得冲姜未央行了个屈膝礼,退到木几前给姜夫人倒浆水,手里一边倒着蜜浆,一边警惕地瞧着姜未央的动作。
姜未央把红云的神情瞧在眼里,再看看自己身边的贴身侍女巧眉——还是她从齐国带来的心腹呢,此时正呆怔怔地盯着施夫人的脸,满是又嫉又恨的神情,根本不在意她这个主子想做什么。
“右媵夫人请坐。”施施请姜未央坐在毡榻上,“前日我在洛水边所言属实,并不是有意为姜夫人开脱……所以您不必将此事挂在心上,何况半年前我扮做婢女模样走在后宫花园外,遇到百里云和裴惜云二人,被她们恶意为难之时,右媵夫人也曾出言相助,我并未去你园中当面致谢。”
姜未央摇摇头,“我若当时知那婢女是施良娣所扮,便不会出言庇护、多此一举……当时妹妹身边的同伴便是这名女卫吧,以吴王殿下对施良娣的专宠,又怎会让妹妹吃一丁点苦头?连来洛邑这么远的地方都随身带着妹妹,想必是怕妹妹独在吴宫受了委屈。”
施施眼睛一眨,并未反驳姜未央,从食盘里拿出一块发糕大口地啃着,姜未央安静地等着施施吃完早膳,她的坐相端庄,上身挺直、两袖整齐地交叠在腿上,看得出从小是受过严格的宫礼教养。
待施施拿帕子抹嘴角,姜未央才对身边的巧眉和一侧的红云道,“我有话对施良娣说,你们先到厢房里等着。”
巧眉诺了一声向后退出去,红云却犹豫地望了施施一眼,施施点点头,“不妨的,你去找些好吃的果子招待巧眉姑娘。”
红云只得出了堂,嘱咐阿松和阿樟在门口仔细听着动静。
“妹妹……”
姜未央一开口就被施施打断,“别叫姐姐妹妹的,你叫我施娣也可,施施也成……再者说,我未必比你年岁小。”
“按大周后宫的规矩,你我同为吴王殿下的如夫人,应当姐妹相称,现在我的位份比你高,你理应称我为姐姐,若是有一日你做了君夫人,我再遵你为姐姐也不迟。”
‘这女子年岁不大,说话总是这么老气横秋地’,施施失去了和她谈下去的兴趣,索然无味地打了个呵欠。
姜未央似乎没留意到施施的失礼举动,眼神转到施施面前的铜壶上,略带一丝伤感地道,“我自幼长在齐宫,虽是齐侯嫡女,在宫中的地位却不如十五妹和十七妹这样的庶女公子……原因无它,只因母亲……不得父侯恩宠。”
“少年时见多了母亲每日早早起来梳妆打扮,日复一日地坐在堂里等着父侯驾临或是召见,可惜……父侯来母亲宫中的次数少之又少……我那时便想,若是我成年之后,定当嫁个疼爱我的夫婿,哪怕他是个凡夫走卒呢!”
施施听到这里收起轻慢的表情,正容对着姜十三,认真听她倾诉心事。
“呵,我当时太幼稚了……王室之女的姻亲本就是与父兄的家业息息相关,前年齐兵败于吴鲁联兵之下,朝臣们提出与吴国联姻求和,父侯舍不得他疼爱的十五女和十七女,这时候才想起他冷落了十五年的姜十三……”
施施给姜未央面前的杯子续上热米浆,“你说这些,我听了也很……同情,君王纳进后宫的上百佳丽,哪个提起自己的身世处境不是苦大仇深?右媵你到底想要对我说明白什么呢?直接说最后一句吧,我不喜欢拐弯抹脚,我能帮你的一定帮,做不到的我也不会敷衍你。”
姜十三意外地看了施施一眼,“既然妹妹这么爽快,我也就直说了……昨晚我翻来覆去想了许久,吴王殿下对你的专情我看在眼里,许是争也争不来的,我也不擅长做献媚邀宠的事,只求、只求,妹子给我个机会,让我……让我有个一儿半女的傍身,打发在后宫漫长的寂寞岁月,此后也就无欲无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