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跑不动了,弯着腰大口喘气,膝盖软得像两团棉花。我发现自己跑到了一座桥上,桥下的河水黑漆漆的,看不到底,河面上漂着一些东西,看不清楚是什么,像是塑料袋又像是衣服。桥的栏杆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我,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我走过去想问问这是哪儿,那个人转过头来,我愣住了——那张脸是我的。一模一样,连左眉骨上那道小时候摔跤留下的疤都在。他看着我笑,笑得挺开心的,露出两排白牙,说你来啦,我等你好久了。我说你等我干嘛,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我,上面写着一行字:“别忘了你本来是什么。”我看完之后纸条就自己烧起来了,火焰是蓝色的,没有温度,烧完连灰都没剩下。他说你现在知道了,我说我知道什么了,他说你知道你不是人。我说那我是什么,他歪着脑袋想了想,说不好说,每个人都不一样,有的人是一阵风,有的人是一场梦,有的人是一个数字,有的人是一句说了半截的话。我说那我呢,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很深,像是要把我整个人吞进去,他说你是一把锁,但是钥匙丢了。
说完他就跳下去了。我趴在栏杆上看,河水纹丝不动,连个水花都没有,他就这么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热的,软的,有血有肉,但我心里清楚,他说的可能是真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指甲剪得很整齐,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生命线很长,事业线断断续续的,感情线分成了三岔。我使劲握了握拳头,能感觉到骨头在响,能感觉到血管在跳动,但这双手真的是我的吗,还是说我只是暂时住在这副躯壳里,就像租房子一样,住够了就得搬走。
桥的那一头突然亮起了灯,是一家很小的店铺,门头上写着“记忆寄存处”几个字,字体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我走过去推开门,门上挂着的铃铛响了,叮咚一声,清脆得不像话。店里很空,只有一张柜台,柜台上放着一台老式的收音机,正在放一首我听不懂的歌,歌词叽里呱啦的,像是某种方言又像是胡言乱语。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秃顶,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剪报纸,剪下来的碎片堆了一桌子。他看见我进来,放下剪刀说欢迎光临,请问您是要存还是要取。我说存什么,他说存记忆啊,我们这儿什么都存,高兴的不高兴的,记得的不记得的,按重量收费。我说我没什么好存的,他笑了笑说你肯定有,每个人都有,只是有些人不知道自己有。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让我填,姓名年龄职业联系方式,还要填一个紧急联系人。我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填谁,就在那一栏写了“上帝”,他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把表格收走了。
然后他让我闭上眼睛,说这个过程很快,可能会有一点痒。我闭上眼睛,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抽,像是有人从我脑子里拉一根线,细细的,绵绵不绝。我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小时候第一次骑自行车摔进泥坑里,初中考试作弊被抓到站在讲台上念检讨,大学谈的第一个女朋友分手那天在操场哭了整整一个晚上,上班第一天把咖啡洒在了老板的西装上,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数羊数到一千三百七十二只。这些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到最后变成了一片白光,什么都没有了。我睁开眼睛,感觉脑袋轻了很多,像是被人拿走了一块石头。老头递给我一个小盒子,木头做的,上面刻着花纹,说是我的记忆,已经打包好了,随时可以来取,保管费每个月十块钱,先付后存。我接过盒子摇了摇,里面哗啦哗啦响,像是装了一把沙子。
我走出店门,外面的世界变了,所有的颜色都比刚才鲜艳了一倍,天空蓝得刺眼,树叶绿得发光,连路边的一滩积水都像是镶了钻石一样闪闪发亮。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是甜的,带着花香和烤面包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清新,像是整个世界刚刚被洗过一遍。我感觉自己轻飘飘的,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舒服极了。我想起来了,我来这儿是为了找一样东西,但我不记得是什么了,不过没关系,反正也不重要。
我沿着河边慢慢走,心情好得不得了,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调子,脚步轻快得像是在跳舞。河水变得清澈了,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和水草,还有几条小鱼游来游去,尾巴一甩一甩的,闪着银光。远处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塔,塔尖在夕阳的映照下金光灿灿的,好看极了。我决定往那座山的方向走,因为我突然很想爬上那座塔,看看从上面看下来是什么样的风景。这个想法让我很兴奋,我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前赶。
可是走着走着我发现不对劲了,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像是有人在一块玻璃上哈了一口气,所有的景物都蒙上了一层雾。我的脚步也越来越沉,每迈一步都要使出很大的力气,腿像灌了铅一样重。我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在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透明起来,能透过自己的小腿看到地上的草。我慌了,想喊救命,嗓子却发不出声音,嘴巴张开了,气流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拼命地往前跑,或者说努力做出跑的动作,但我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往回拽,一点一点地往后滑。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层层叠叠的雾气,清清楚楚地落在我耳朵里——“您好,我是你,很高兴为您服务。”
我愣了一下,所有的画面像碎掉的镜子一样哗啦啦地掉下来,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我裹在里面。我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意识已经开始涣散了,像是墨水在水里晕开,越晕越淡,越淡越远。
最后关头你走开了,而我还没来得及问那把钥匙到底丢在了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