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李市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我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在手里，觉得它比看上去要重一些。我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等着电梯从楼下升上来。
电梯门的一声打开了，里面竟然站着薛鹏举。
他穿着黑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样子是刚从楼上会议室下来。看到我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目光往下扫了一眼我手里的牛皮纸信封，然后抬起来看着我。
我俩之间那短短几秒的沉默，比平时面对面碰上要微妙得多。以往在走廊或者电梯里碰到，他要么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要么点了头就错开，从来没有多余的话。但这次他没有急着走出去，反而往旁边侧了侧身，让出一个位置。
张宇，他说，进来吧。
我进了电梯，按了一楼。门关上，电梯开始往下走。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空气里带着他大衣上残留的那种淡淡的味道，分不清是烟味还是别的什么。
你从李市长那儿来？他问。
我没有多解释，但他应该已经猜到了。
文件下来了？
刚拿到。
他沉默了几秒，就在我以为他不打算再说什么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有空的话，去我办公室坐坐？
这话说得没有任何预兆，语气也跟前平时那种带着距离的冷淡完全不一样。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楼层数字，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就是很平静地站在那儿。
我点了点头：
电梯到了四楼，我们一起出来，他的办公室在四楼靠里的位置，我前几天还去过。
今天跟以前那次感觉不太一样，他似乎比之前多了几分温度。他走到茶几旁边，拿起电热水壶接了水，按了开关，然后坐在了沙发上。
坐吧。
我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他把茶杯从消毒柜里取出来，用热水冲了一遍，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我面前。
龙井，别人送的新茶，你尝尝。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香清冽，确实是好茶叶，入口还有一点回甘。我放下杯子，等着他开口。
薛鹏举靠在沙发背上，端起自己那杯茶没有急着喝，在手里转着杯沿，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张宇，之前的事儿，我不多说了。老城区拆迁也好，中创动能项目也好，咱们各自有各自的立场，我压你，你顶我，都是工作上的事儿。但今天叫你上来，不是为了翻那些旧账。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东林那边的任命，我昨天就知道了。今天让你过来，算是跟你说一声祝贺吧。
谢谢薛市长。
但是有几句话，我觉得还是该跟你说。他放下茶杯，看着我的目光认真了一些，东林那边的情况，你可能了解得不多。我跟你讲个人，就是你马上要共事的宋光林市长。
宋光林做事雷厉风行，性子直，脾气急，批评人从来不会拐弯儿，得罪了不少人，在省里是出了名的。
他这人没什么城府，但也没那么好相处，你在会上出了一点纰漏，他能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把你骂的狗血淋头，让你下不了台。他的用人标准也简单：能干就留下，不能干就靠边站。不管是靠什么关系上来的，他看不上眼，一样不买你的账。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提醒还是警告的意味：你的情况，他肯定知道。陈省长的女婿，从江海一个规划局长直接调过来任副市长。你觉得他会怎么看？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头上转了一圈，又化开了。
他大概会觉得，我接了话，我是靠关系上来的。
薛鹏举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了看我：你要是干不好，他心里那杆秤就歪得更厉害，到时候你在他手底下只会越来越难。你要是干好了，他就是第一个认你的人。宋光林这个人就这样，认事不认人。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别的话，我不多说，你自己掂量。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茶几上留下一道一道细细的光线。
薛市长，我放下杯子，看着他，我明白你的意思。不管谁来看我，能让我站住脚的就一样东西——活干得怎么样。
他看着我，没有笑，但目光里有那种老牌干部特有的、淡淡的肯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