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国良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一点——这个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在看,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他的声音比昨天低了一些。
“你写那篇文章的时候,是真心那么想的吗?”我问。
这个问题就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进了林国良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个地方。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落在桌面某个虚无的点上,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在监控室里看到这一幕的苏慧敏后来告诉我,她当时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同情林国良,而是因为她第一次在一个被审查对象身上看到了那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刻的、无法弥合的断裂感。
一个人和自己曾经的理想断裂之后,剩下的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那时候……”林国良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我那时候确实是真心那么想的。”
“那后来呢?”我问。
“后来……”林国良停了一下,“后来就变了。”
他说“变了”这两个字的时候,语速很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注意到他的手放在了桌面上,五根手指微微张开,然后又慢慢握成了拳头。
我没有追问,而是安静地等着。
在谈话中,最难的不是问问题,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很多人耐不住沉默,对方一停下来就急着追问,结果把对方好不容易准备说出口的话又给逼了回去。沉默是有力量的,它会在你和对方之间创造一个无形的空间,那个空间里充满了压力和张力,迫使对方主动去打破它。
果然,十几秒之后,林国良开口了。
“张宇同志,”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一个人在体制内待久了,看到身边的人都那样做,自己如果不那样做,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我问。
“你会被孤立。”林国良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苦笑,“我不是在说大话,是真的会被孤立。你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就不带你玩。
你手里拿着审批权,人家来求你办事,别人都收了,你不收,一次两次人家觉得你清高,三次四次人家就觉得你这个人有问题。他不相信你是真的廉洁,他觉得你是在装,或者在等着收更大的。”
这段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有一种格外沉重的力量。因为这不是一个局外人的观察,而是一个局内人的自白。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斟酌了一下用词,“开始觉得,之前那种方式行不通了?”
林国良沉默了很久。
这一次的沉默比上次要长得多。至少有半分钟,他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那双手。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是在回忆,也许是在犹豫,也许只是单纯地想把那些话在心里再过一遍,看看说出来之后会有什么后果。
“2010年。”他终于说话了,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一样。
“2010年,东源县要搞一个产业园区项目。省里很重视,市里也很重视,要求必须尽快落地。我当时是县委书记,这个项目全程由我来推动。项目落地需要地,需要钱,需要政策支持,方方面面都要协调。”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空洞,好像在看着很远地方的一样东西。
“那时候有一个老板,是做工程的,找到我,说想接这个项目。我说接项目可以,按程序来,公开招投标。他说没问题,按程序来,但是程序上有些事情,需要领导关照一下。我问关照什么,他说……”林国良顿了一下,“他说,领导,你在那个位置上,帮我说句话,比我自己跑一百趟都管用。”
“你帮他说了吗?”我问。
林国良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往下说:“我没有收他的钱。一开始没有。我就是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有些事情确实是程序拖着走不动,我不表态,下面的人就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