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是会更喜欢勾吴的乡下。”
可从芜杂的土地上逃跑的也是先生。逃跑或许语气太重了些,或许逃跑是用来修饰他自己的。
阿炀心里痒痒的,总想亲自问问先生如今在同哪些人交往。不知道从何问起,鬼使神差地讲出了钱展德的名字。
“钱展德?啊,是了,钱展德结婚的那天,你也在学堂里。”
先生讲起过她同钱展德初次到龙门的经历。展德来读书,她作陪读。说是乱花渐欲迷人眼,一时间看不清眼前的花哨物什。
读到将毕业那年,龙门时兴起学生运动来。他们进入了某个会社,钱展德在会社筹划开办报纸。
那时为了撑起新刊物,只得由学生们换着笔名去给报纸写稿,先生也在那时用过不少笔名,像是“小躁”,“阿咬”,“得意”与“自在”之类。时常也给报纸画些小图。
“比起作文章,我还是画图更有精神。”夕伏案写字时喃喃道,钱老爷曾愿意资助她去学画,但被她拒绝了。
不是说给阿炀听的,是自言自语。
先生随手涂鸦几个栩栩如生的小人,其中一个圆脑袋,溜海是向下戳起的几根头发,剑眉笔直。先生说这是画的阿炀,盯了十多秒钟,还真看得出些神似。阿炀想,若是先生真去学了画,如今或许真会有所不同。
“先生以前同钱展德相处好吗。”他实际上想问的是先生同现在的男友的关系。人脸皮是够薄的,不借个中介便辩不出心里的所以然。
“别谈这些了,好吧?”先生的语气是蛮轻松的,因此也看不透真正的情绪。
“阿炀,要是上学,你是喜欢文史还是理工?”
阿炀想了想说,“大约是文史,以往一听算术课就瞌睡。”
阿炀记得夕先生的课堂不从人之初讲,而是讲太阳、星星和月亮。除了太阳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还有地球绕着太阳转之类的怪谈,课堂上只有夕先生的讲台上有粉笔能写字,她在黑板上咚咚咚咚写下娟秀的小楷字的“太陽”,“月亮”,“星星”与“地球”。阿炀发现自己名字和“太陽”的“陽”写法像,想起先生之前说寓意好,心里像自己产了蜜一样美滋滋。那堂课阿炀听得认真,散学后还觉得自己也绕着太阳在转。
农忙月前先生给他们讲算术,算术他们知道,不像地球和太阳那般天方夜谭,算筹算珠,不管哪个店铺里都有个一脸神气地啪嗒啪嗒打着算盘的胖子在。先生规规矩矩地讲算术的基础,讲了两天以后来学堂的小孩儿少了一半。到农忙月,彻底没人来了。
农忙月过后,先生开始讲历史。历史好歹比算术有意思,从炎黄开始,先生带他们一起数完了炎国历朝历代,讲到中间,阿炀听见有个有个著名暴君,谥号为“煬”,这回是真的和他的名字一点不差了。那堂课他恍恍惚惚,在心里埋怨过世的爹娘和不知道哪里的算命先生。最后竟然也有点埋怨起夕先生来,之前干嘛要对他说他的名字“寓意好”呢。
但阿炀喜欢先生。喜欢不“时髦”却“摩登”的先生,喜欢温润如玉、身上清香扑鼻的先生,想到先生惹人欢喜的可爱脸庞,和握住他的手时传递来的体温,心里总是一点气都生不起来。
阿炀最近认得了一些字。念起宝卷上看来的顺口来,貌似是以往一个女诗人作的诗,诗吟道“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眼波才动被人猜。”一知半解,但阿炀想起来先生,他经常盯着先生的眼睛走神。先生只看外表自然是绝色,但先生真正的神气,他觉得都藏在先生的一对摄人心魄的眼眸之中。“一面风情深有韵,半笺娇恨寄幽怀。月移花影约重来。”起先他一个“笺”不认得,过了半年才在先生的课堂上习得,是“红笺小字”的“笺”。
月光下阿炀翻出宝卷那页,“月移花影约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