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应该有二十出头的年纪,却至今未同钱少爷完婚。晚婚或许是因为女子命格里七杀太重。至少,阿炀瞧见先生同她丈夫的感情是好得很。或许他们近期就要完婚,一年里有无数个吉日,找到好时候钱老爷便会大设宴席,招待四方来宾,恨不得让喜庆的消息传到龙门。
他心里不痛快,把草帽盖在脸上,往田埂上躺,装作没看见那两人。
草编的空隙里透得过微光,谈笑声近了又远了,忽然听得一句:“你等我。”阿炀觉得有人在向他靠近,心里紧张起来。
夕先生揭起他盖在脸上的草帽,蹲在一旁。
“炀,课后有好好复习吗。”先生问道。声音像荷花花瓣落在水面上漾起的波纹。
阿炀支支吾吾,话都卡在喉咙边,最后只点点头。他看见不远处穿新式服装的男人,把自己的帽子摘了又戴,似乎还满不习惯。
“你名字是写的最好的,寓意也好。”夕先生说。
先生将他拉起身,说要招待他一顿晚饭,先生家也就是钱老爷家,沿着路走一刻钟就到,他是知道的。阿炀看了看自己浑身泥灰,手脚的指甲盖里都卡着土,羞红脸说不用了。
先生还坚持,阿炀就扯了个谎,说:“我第一天上学,阿姐今天杀了鸡,等我回去吃。”他姐姐过年都舍不得杀鸡,别说他上学。
先生听罢也就不再坚持,替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告别后,就向男人走去。
那天他回晚了,是去捡稻草扎草人,心想:“以后不能自己往田里钻了。”
据说除龙门以外的地方都是乡下。
吓!那京城也是?
京城最乡下了!
小孩子们刚听老童生念完报,咧着嘴乐。大概从报纸上的只言片语,就足够小孩子想象出龙门是个怎样的世界。大街上随处可见黄头发、鹰钩鼻的维多利亚人、莱塔尼亚人和高卢人,店铺门面上打的是弯弯曲曲,像是能用来钓甲鱼的蚯蚓字,买东西不用银子,用彩绘的纸币结账。以为是银票,却得知纸币是不能直接兑出银元来的。竟然真有人敢用那种钱。
阿炀想,夕先生的未婚夫就是让他爹送到龙门读书回来的,先生应当也一起去过龙门。
老童生有个宝贝得很的铜茶壶,当他开始拿手指蹭铜壶上的锈渍的时候,就说明他今天念得累了,改日再讲。野孩子们一哄而散跑去河边,阿炀没跟着跑。他留在老童生旁边。日头垂到半山腰,老童生眯着眼睛看不清东西了。阿炀递给他一个铜钱,老童生从靠在土墙边的糖葫芦棒子上抽下一串。阿炀摇了摇头说,我想要报纸。老童生把报纸和糖葫芦一起递给了他,说旧报纸一个铜板都不值。阿炀转身走的时候老童生叫住他,问道,你想去龙门吗?阿炀狠狠地点了头,先生去过龙门,他也想去。老童生就从装铜水壶的包袱底下摸出几个小开本来,一起交到他手上。
阿炀离开时老童生对他喊:到龙门去!勾吴方言无论男女都是挤圆了口腔发声,他的声音不似北方人洪亮,也传不远。
他想让阿炀什么时候去龙门?明天肯定不行,明天他还要上夕先生的学堂。后天也不行,后天他要帮姐姐从布行抱回家里的第一床被单。或许到明年都不行。因为他不知道姐姐明年会不会嫁人。
他回头望老童生,老童生背着他走进夕阳里,他低头费劲地认清小开本上的字,是几本宝卷,他觉得老童生像是在白帝城托孤的刘玄德。
阿炀熬夜读宝卷,但不认得的字太多,抠字眼看未免有些好笑。月亮过窗头以后就看不清宝卷上的字了,阿炀将宝卷塞进草席下,埋头睡觉。迷迷糊糊间他有点明白,或许到他能自己读完整本书以后,就该是去龙门的时候了。
自那以后阿炀常常找借口,往先生公寓里跑。有吃喝玩乐的,总想着要不给先生也捎过去一份。
先生身边原来是有男人的,经常在公寓寻不见踪影。若捎给先生的是一小包绿豆糕,那还能等到先生回来再给她,若是多买一份的是冰糕、雪糕,就只能自己消受。所幸先生总是欢迎他来做客的,不管是刚从漆黑打蜡的轿车上下来,还是独自步行回家,先生总是面带笑颜,问起他的近况。
一切都好,在龙门总比在乡下舒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