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瞎子屋门时外面在飘细雨,一连又飘了好些日子,让流过水镇的小河水面涨到门槛下面第三块砖。展德跟着他的三妈妈上龙门去了,还没见过他的新媳妇儿。夕无事可做,用手指一遍一遍整理新换的漂亮衣裳。白天里从没见过她掉眼泪,不过老爷有一回夜起摘花时听见夕的房里有丝丝凉凉的低泣声音,这才安了一半心。
夕的大姐,老爷忘了名字,也是个单字。带着她大一点的妹妹,走了好几天了。她们趁着朝雾走,雾气浓,回头看也看不见人,船划出芦苇丛就真的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炎国没了皇帝的第十二个年头。
听闻龙门最近动荡,说是玉门的哪个将军想要向南边打。宪兵队隔三差五抓人的消息刊在报纸版面,就在阿炀手里挥舞着——报纸从他手里递到形形色色的人手里,再从形形色色的人手里去往垃圾堆,桌角,门缝,或者变成流浪汉的床垫。而他从形形色色的人手中接过银币,这些银币再流往面包店,米店,小吃摊,老布鞋店。
他在报亭准备取走今天的报纸,这时瞧见了那位亭亭玉立的女性。她使着两根纤细修长的手指夹住点燃的香烟,漫不经心地勾起电话听筒,只打了个手势,老板便知道将这回的费用记录在账,她熟练告诉接线员,接给租界一个医院的某个医生。她轻轻吞吐一回女士香烟,云雾袅袅娜娜缭绕周边。她对电话里的人说,上回的发烧药,再给我拿些。阿炀认识这位女性,最后一回见面是两年以前,那时候她还是教阿炀读书的先生。两年在她身上留不下任何痕迹,阿炀唯有个头已经超过了她。
“先生,先生?”
放下手中电话听筒的女性向这边看来,盯着他的脸打量了好一会儿,才犹豫地问道:“炀?”
“是我,先生。”
“你长高了……”她留意到自己手上点燃的香烟,面露窘色就要掐灭,又不知该将烟嘴弃在哪里,手足无措下,阿炀递过去一张报纸,让她将燃了一半的烟头用报纸包起来。
女人招待他到一处茶馆,叫来小二,也不知道点什么茶。阿炀知道先生大概平时不怎么来,替先生点了茶。龙门旧城区一条街能有七八家茶馆,在茶馆里有谈生意的,谈政事的,干脆什么都不干只是闲坐的,先生不熟悉茶馆,只说明她平时都待在租界。
先生寒暄几句,问起他的近况。他如实答道,靠卖报纸做小工过活。
“让我看看你的衣裳。”
阿炀的衣裳是光鲜的很的,虽不是西装革履那么夸张,但也足够“摩登”,上衣有好多个带扣的口袋,裤筒笔直,他还有一顶格子花纹贝雷帽,天冷就戴。最重要的是他的衣裳干净,完全不似以前在乡下的一身邋遢样子。若说他现在爱干净的原因,应当是衣冠不整的街溜子,不会被放进电影院。
他起身,捏住衣角扯直给先生看。
先生看完也就光点头,没得个评判的话。
他有很多想问先生的话卡在喉咙里。先生见到他就掐掉了烟,她肯定不会想聊起如今的生活。
先生问他来龙门后还去不去学校,阿炀老实答说供不起自己读书。他说他现在卖报纸,没卖完的他就自己读,学到的东西不会比学校里教的少。
“还是找个学堂上的好。”先生说。“炎国现在学生很多,但是还不够多。”
学生太多了大概会没人种地。阿炀打趣道。
先生拿出几张纸币付了茶钱,临别时将她现在住的地方指给阿炀看,说要找她,就到公寓的门房讲一声便好。
阿炀点了点头。
“阿汤的事我很抱歉。”先生走了,这是她唯一谈及两年前的话。
应该是炎国没了皇帝以后的第八个年头。
历法早早换了新,报纸上都在用。报纸也是个新鲜玩意儿,从龙门传过来,传的都是几个月以前的刊号。
勾吴乡里新开了个学堂,是家里有几座水车和一百亩地的老爷开的,先生是个女先生,放旧时代是稀罕事儿,最近几年到处都在讲平等,也不再稀奇。女先生面容姣好,脸型是勾吴地界多有的小脸,眼珠子明亮,鼻子小巧精致,皮肤滑溜溜如同洁白无瑕的大理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