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晓得是人追不上历史还是历史追不上人。
老爷安逸在藤椅上抽旱烟的功夫里,差往街上去置办节货的伙计带回来这么几个字:皇帝没了。
老爷没听清,伙计就用手掌合做一只喇叭,喊道:老爷!皇帝没了!老爷!
老爷用烟枪敲伙计的头,厉声道:皇帝没了算什么,皇帝的爹也是皇帝,还不是一样死了。
伙计说不是啊老爷,皇帝没死,皇帝没了!
使着烟枪又狠敲了两下,老爷才回过味儿来,这下换成他颤颤巍巍地问道下仆:那当今天下,是谁在当家做主啊?伙计抠抠头皮,说:忘了问了。老爷气得当场暴跳如雷,骂伙计活该当一辈子奴才。
最后伙计逛了三条巷子,也没人搞得清楚当今皇帝换成什么族的哪家姓。
老爷那几天郁郁寡欢,心想皇帝不能没,皇帝不能没。
老爷砸吧着烟杆子,从众生想到畜牲,从扬州想到雍州,从九旋之渊想到云上仙宫,老爷虽然不懂什么天象斗宿,但寂寞吃烟吃到夜幕弥漫时,望望天上星汉灿烂,朦朦胧胧间像是开悟了什么是帝星式微,天下主灾。他颔首低眉,一瞬间竟然觉得自己和远在天边的皇帝老儿产生了共鸣,想到皇帝老儿龙椅下镇压的龙脉,应当和一年泛滥两回的江水没什么区别。情已至此,他一个勾吴水乡长大的小地主,突然又和那已然落魄的末代皇帝情同手足了。
终于他想开了!他把小儿子叫过来,递出用筷子搅的一大块糖稀,像一层层凝固的琥珀里掺着金丝,老爷说,爹爹给你讲个媳妇儿好不好。
小儿子以为媳妇儿是和糖稀一样甜的东西,眼睛都没抬就一口答应下来。
老爷在水边有两座水车,祖上传的,老爷的姥爷靠水发家。
太老爷年轻时大涝,水都往下游排,淹了田不说,还淹了猪棚和茅坑。漫溢的水面是肆意侵地的粪池,人就是底料,酵得臭气熏天。年轻气盛的太姥爷在抢水的时候卖了最大力气,往后行事,乡里没有人敢不卖他一个方便。
水面波光粼粼仿佛流动的白银。流经下游人家,生养出勾吴地界一众水灵灵的小娘鱼。老爷闲来无事便到水边去坐,扇动蒲扇驱赶蚊虫。他眯起眼,隐约瞧见顺着白银滑下来一只带草篷的小船。划船的是名女子。
老爷把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他是个人精,晓得小女子不会孤身一人往水下游跑,若有男人也不会落得自个儿撑船,就朝船上喊道:大妹妹,地远天高,草篷船受不得雨水,下来吃口茶吧。
划船的女人一副好颜,身材和口音像是中原女人,女人带下船两只小囡囡,身量没长足,却可怜得紧。
女人在老爷府上待了三天,第四天朝雾正浓时留下自己最小的妹妹,划船离开了。
那小妹起床后,找不到自己姐姐的踪影,也不哭不闹,自己跑去水边,过一个时辰,又自己回来。老爷看中的就是小妹这样的灵气。他用筷子搅了糖稀,递给小妹,说,“你阿姐要你嫁来。”
小妹不接糖,细声细气地答应道:“好。”也不多问。
老爷举着筷子道:“你阿姐说你喜画,我给展德找个教画的先生,你跟着去学。”展德是老爷的小儿子。
小妹口呿,又不说话。老爷叫人给她安排晚饭的座位时,她似乎才鼓起极大的勇气才回道:“不劳烦您费心,画只是个念头,可有可无的。”
小女子心思好比雨云无常。老爷想起姐姐酒过三巡后眉头紧皱,贝齿轻咬嘴唇,泪眼婆娑,求他好生待她妹妹、供她学画的模样,心中顿时替姐姐感到不值当起来。
“你姓么子名么子,我好找先生替你和展德看看命数。”
“夕。”没有姓,说父亲没传下来祖姓。
老爷找来个瞎子算了一通,听着瞎子嘴里蹦出一句句顺口溜,心想:“小娘鱼命太薄,薄得像浮萍,薄得像蝉翼,薄得像鱼泡,不说阴山刀山火焰山,连灶火都经不起。”
夕大展德三岁,他想先让她伺候着看,等生了娃娃,再考虑要不要给展德另娶一房。男人三十岁新寻一房十七岁的太太也不打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