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苏淘淘将牛温柔的身份说出来的时候，苗卓殊才恍然明白，原来当初晏崎峰突然围攻何府和沈盼儿刺杀何武鸿父子的谋划，竟然比他想象的更早，原来苏淘淘和苏祸被打入大理寺狱，也是她自己一手安排的。
他又一次发现自己被骗了。他被这个丫头耍得团团转。
虽说曾经的宋盛楠是纵横不败的巾帼英雄，虽说后来的苏淘淘是九死一生的暗夜妖魔，但年岁相当，总是栽在苏淘淘手上，苗卓殊难免生出一些失落。
于是苗卓殊试图否定这一事实，说：“可是你在大庭广众之下拒绝和他的亲事，你羞辱过他……”
这句话立刻被苗卓殊自己亲自否定了，因为常天齐也是如此。苏淘淘好像很擅长用障眼法，以恶劣的表面关系掩盖真正的亲密和信任。
苗卓殊不敢再自取其辱，他问：“他是蜀王旧部？”
“不，他是我的旧部。”苏淘淘说。这句话放在一般人的耳朵里，总会使其胆寒。
“……当初，你……你和亲，他也在？”
苏淘淘愈发落寞，说：“他在。只不过令兄来送圣旨的时候，他恰巧去前方探路，他们错过了。也幸亏我们军中有无论什么情况，必须提前探路的习惯，否则他很难躲过翼王的围杀。”
“还是不对，”苗卓殊说，“我调查过他，他根本不是最近四年来京城的，他是京郊人士。他原本叫牛小二，父亲早亡，和眼睛不好的老娘相依为命，卖肉为生。最近两年征兵，他因为是独子才免于上战场，不过为了方便登记，他给自己取了名字叫牛温柔。这是不会错的。”
苗卓殊确实调查过牛温柔，其主要原因还是苏淘淘。苏淘淘被人告发，这是他始料未及的，所以告发她的人，他很在意。
苏淘淘说：“对，曾经的牛小二是这样的。”
“什么意思？”
苏淘淘带着怀恋的神情，娓娓道来：“我的部下名叫牛高鼎，是我父王自小培养的将领，十四岁的时候被分配给我，成了我的开路先锋。他力气大，爱吃肉，天天问我要肉吃，一天不吃肉就跟伙房兄弟发脾气，我就给他取了个绰号，叫‘牛问肉’。大家都觉得这个名字贴切，无论年长年少、位高位卑，都当面叫他‘牛问肉’。他也不恼，甚至还美滋滋的，说有了这个称呼，人人都知道他爱吃肉了，尤其那些小辈，时常给他打兔子、野鸡吃，伙房兄弟们都清闲了。你看，这小子就这么容易满足。”
苗卓殊注视着苏淘淘，感受着她浓浓的不舍和自责。
苏淘淘说：“我和亲的时候，他忙前忙后地探查前路状况。翼王兵马杀过来的时候，很幸运，他不在场。等他回到原来的营地，看见漫山遍野的尸体，他没有逃，反而玩命地寻我。靠着他们，我捡回一条烂命，可我们川蜀，已经烟消云散了。养好伤，我们就分批次来到京城。牛高鼎说，无论在哪儿，他都是开路先锋，他必须做第一批进京城的人。我拗不过他，就应下了。你说得对，牛小二的母亲眼睛不好——岂止是不好，简直和瞎子没什么区别。牛高鼎没有任何帮扶，独自一人先来了京城。那是个冬天，下了大雪，天特别冷，快三天没吃饭的牛高鼎昏倒在牛小二家门口，被牛小二捡了回家。等养好了病，牛高鼎便离开了牛家。”
“离开了？”苗卓殊惊诧地说。他还以为……
苏淘淘苦笑了一声：“以为？你是不是觉得他们即将上演一出农夫与蛇？我们是来报仇，又不是来结仇，难道会乱杀好人？”
苗卓殊“乱度君子之腹”，脸上有点发烫，不好意思再说什么。
苏淘淘说：“牛高鼎代替牛小二，其实另有隐情。当初京城几次征兵，哪管什么朝廷规定的‘三不征’？他们巴不得那些不愿服兵役的人多交些银钱，好供他们吃酒享乐。牛小二虽是独子，却成了第一批被征的兵。只是牛小二一心想着眼睛不好使的老娘，自己又符合‘三不征’的标准，所以在面对强制他服兵役的两个兵痞子时，他反抗起来。两个兵痞恼羞成怒，提着刀就要杀人。在牛小二受了重伤、即将被他们砍死的时候，牛高鼎突然出现，将两个兵痞全都杀了。”
“牛高鼎为什么会出现？”
“说来也巧，他原本只是想躲开征兵和盘查，等风头过了再想立足京城的事，躲躲藏藏就走到了京郊牛小二家附近。他原本是不想过去的，按照他的说法，他身无分文，根本不能报答母子俩，觉得惭愧。可后来瞥见征兵的两个兵痞自从进了牛家就再也没出来，而时间过得很久了，他心里起疑，就想着摸进去看看。这一看，就要了两个兵痞的命。”
谁是谁非，眼下是说不清的。
苏淘淘说：“牛高鼎杀了人之后，立刻用板车将两具尸体装了，拉出村子。因为怕被人发现，他还提前在上面铺了一层干草，遇见有人盘查，他就说天太冷，家中翻修，要换些新干草加厚屋顶。好在因为天冷，没人愿意跟他多说话，他便顺利地将两具尸体拖到山上，埋了。”
“官府和军营没追究吗？”苗卓殊问。
苏淘淘答：“按照牛高鼎的说法，当时总有士兵利用征兵外出的借口逃脱兵役，所以官府和军营虽然都派人来查，但因为查不出什么蛛丝马迹，也就罢了。后来在村口张贴了两个兵痞的画像，要按照逃兵的身份捉拿他们，自然也没个结果。”
不知该说一句幸运还是不幸。
苏淘淘说：“不过，牛小二虽然没有立刻死在两个兵痞的屠刀下，但因为伤太重，没能挺过去，没几天就死了，临死之前，他将老母亲托付给了牛高鼎。牛高鼎自小没了父母，到这时候突然有了‘母亲’，好似天赐的宝物，欣喜得什么似的，还专门写信回来，说他竟然有了‘家’——哎，真是个傻小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