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之前,天下谁能知道、能想象,杀伐果决、手握重兵的安宁侯晏崎峰,长着一张婆婆嘴?在外人面前一个字都不肯多说,甚至一口气都不愿多喘的晏崎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到家就成了这副模样,他昨天为了苏寒雪身上盖的薄被子,对小月吩咐了半个时辰,直到兵部的人来催,他才愤愤地离去,心里揣着好大的遗憾。
好在这次尤嘉及时叫住了他,没有给小月太多腹诽的机会。
趁着晏崎峰的注意力被尤嘉吸引过去,小月急忙逃也似的走开了。
尤嘉是前天下午才当上安宁侯府管家的。
扫灭何武鸿及其爪牙的那天,晏崎峰顺便清除了自家的隐患,将除了邀月阁里的一对主仆外所有人全部处死,包括先前的那个管家。
那个管家是何武鸿亲自任命的,晏崎峰断不会留他。至于尤嘉……
尤嘉是自己找上门的,当时天正下着小雨,街上没个人影。兵部难得清静,晏崎峰在家中小憩片刻,听见门房上来报,有个书生求见,说是来见故人。
晏崎峰早就没了“故人”,但还是在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把书生请了进来。
书生很面生,皮肤既不白净又不细腻,好在脸上没有胡渣,看着还算利整。身量高,偏瘦,骨骼明显,显出坚硬的体质。晏崎峰一眼就判断出,此人会武。
不等晏崎峰说什么,书生自报家门,还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来,说:“听说夫人喜爱山茶花,小人斗胆,来府上应聘花匠之职。小人家里世代养花,花养得极好。小人这里还有一封引荐信,出自夫人的故人。”
所谓的“夫人的故人”,晏崎峰只知道一个,那就是苏淘淘。他将信接过来,看了看。
苏淘淘在信上说,这个书生尤嘉是苏寒雪之父苏长波的关门弟子,文武俱佳,信得过。为了让苏寒雪和妹妹苏茶茶尽快取得联系,可以让他在府上做个不起眼的花匠,以后方便走动。
晏崎峰问:“你什么时候进京的?”
尤嘉答:“去年三月。”
“进京之后在哪里安身?”
“在礼部尚书唐大人府上做花匠。只是半个月前唐大人的花园连同水榭雅阁遭了火,一时半会难以修建,小人便清闲下来。”尤嘉低眉顺目地答。
哦,在唐润甫身边啊,难怪,难怪苏淘淘能准确地知道各位刺史大人要送什么宝物进京、什么时候进京,这些消息,必然需要各位刺史提前上报礼部。
这位二十岁刚出头的年轻人在唐润甫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信息的传递。现在宝物到手了,尤嘉的任务也就圆满完成了。一把大火,让他全身而退。
晏崎峰又问:“你一直在那个人手下做事?”
“那个人”指的自然是苏淘淘。
尤嘉答:“不。小人是去年正月得知主人下落的。”
尤嘉的经历和苏淘淘的其他兄弟不同。他自有一段传奇。
四年前受师父苏长波鼓励而去京城参加科考,尤嘉与苗卓异同时中榜,排在二甲第十五名。在即将挂个一官半职时听闻师父苏长波又病了,便打算回去看望一下。也是他幸运,在他刚离开京城不久,何武鸿就带着大军出发,灭了川蜀大军,而尤嘉侥幸逃过了屠戮。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索性家也不回了,随便寻了个方向逃去。直到实在走不动了才停下脚步,恍然发现,已经到了襄阳城外。
那时虽是仲秋时节,可天却热的厉害。尤嘉又渴又饿,想进城寻个活计,填饱肚子。可是他城门都进不去,因为门口的守卫在严格排查进出的行人,每个人都要出示通关路引。
尤嘉从其他路人那里得知,襄阳和其他城镇一样,得到了搜捕川蜀叛党余孽的军令。而襄阳盘查得更加严格,因为城西的山里藏着一窝盗匪,已经在此盘踞了一年之久。襄阳军和他们四次交手,两胜两负。他们约定后天再战一场,定个生死。战书已经下达给山匪了,山匪也接了,作为回报,山匪将送信人的头割了,用一头驴送了回来。
襄阳守备军怒不可遏,个个攒着火气,要杀个痛快。
尤嘉一琢磨,为自己想出来一条生路。
他趁夜上了山,去寻那些穷凶极恶的山匪。
进山之前,他偷了一个农户的一只鸡,并在墙壁上用烧过的木炭留下短书:借鸡一只,五日内带息归还。
吃饱了,他空着一双手,隐入山里的迷雾之中。
山匪的老巢有个响当当的名字,叫翻天寨,寨中有十三个头领、三百多个小喽啰。寨里的总头领名号翻天龙,实际上就是个名叫王八九的农村娃,人们暗地地叫他“九王八”。他在军营里混过几年,偷了军营里的兵械被人发现,在即将被斩首的时候逃了出来,为祸一方。剩下的十二个头领绝大多数是逃犯,也有有些拳脚功夫的农民。他们之所以能和襄阳守备抗衡,倒不是因为他们能力强,实在是占据着有利的地势。由于襄阳守备很大一部分奉命去岐阳郡配合翼王围杀和亲队伍,有很多事情尚未处理清楚,没有回来,所以山匪在人数上也占优势。在多个有利情况的配合下,山匪才勉强保住了山头。
想要潜入翻天寨,对于苏长波的关门弟子来说,是一件容易的事。直到站在寨中的聚义堂上,将一把带血的刀插在满是酒肉和刀痕的长桌上,那些所谓的头领才发现了这个从天而降的神人。
面对由于惊恐而亮出的几十把兵器——其中还包括锄头和钉耙,尤嘉没有一点慌乱。他淡然地说:“抱歉,杀了你们十一个兄弟,以后山寨壮大了,算是我送各位的利息。放心,我不是襄阳守备军的兵。”
“那你是谁?来干什么?”山匪们被尤嘉鬼魅一样的手段和人畜无害的神情吓得几乎要尿裤子。
尤嘉道:“和你们一样,都是通缉犯。哦,对了,听说当土匪要交投名状。虽说是你们自己的兄弟,但十一个人头,够了吧?”
尤嘉的眼睛盯着“翻天龙”,满脸的血衬着一口牙齿更是森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