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朱建宇,苗卓殊或许不熟悉,但苏淘淘心头一紧。
他是苏淘淘年少时除了沈云兴以外最敬佩的将领,在得知浩劫之后朱建宇还活着,苏淘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还让他做了施启胜的副手。
当初苏淘淘——不,是宋盛楠——刚开始学习实战搏杀时,很多长辈是不赞成的,不要说宋袆了,就是沈云兴也表示反对。原因很简单,宋盛楠不只是闺阁姑娘,更是蜀王府当时唯一血脉。蜀王府的郡主,为什么要学习搏杀?
可朱建宇支持了宋盛楠的决定。在征得了蜀王的同意后,朱建宇不仅会抽出时间来为她指点一二,还经常派个身手很好的小旗跟她对战,使宋盛楠进步很快。在他的支持下,蜀王和一众将领发现了宋盛楠在领兵打仗方面的卓越才能,才默认了宋盛楠的行动,这也直接促成了宋盛楠组建自己的军队。
在宋盛楠看来,朱建宇是为她铺平道路的人,是让她走出蜀王府、创造属于她自己的辉煌的人。
朱建宇在宋袆那里也是很受重视的,毕竟朱建宇武艺卓绝,又头脑灵活。他军纪严明,杀伐果断,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铁将”。在宋袆的副帅于铁狼山对战勃国时不幸战死之后,宋袆在深思熟虑之下,任命朱建宇为其副手,总理军中事务。他处事刚正,不徇私情,很令宋袆满意。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浩劫之后,成为了苏淘淘怀疑的对象。
苏淘淘在起初萌生这个怀疑的时候,把自己也吓了一跳。这个怀疑太可怕,也太让人难以接受了。这就好比乘着大船行驶在狂风大作的海上,大浪扑过来,你却忽然发现,脚下的大船没了踪影。
可苏淘淘又不能不这样怀疑。
幸存下来的施启胜,当时并不在锦官城,在听到兵戈之声后,立刻回军救援,可惜还是晚了一步,饶是如此,还损失半数以上的将士;李翀言、骆梓琛、滕少广等几位将军,当时不是镇守南疆就是押运粮草,也不在锦官城,唯有朱建宇……
唯有朱建宇,身在锦官城却几乎全身而退——除了身边几位副将战死之外。
之所以和他会和的施启胜并没有怀疑他,而是和他合军,准备寻找机会反击朝廷军,乃是因为在此之前的一个多月,朱建宇奉命去梁州,向梁州太守借粮草军备。这件事虽有提前准备,但还是零零碎碎办了一个多月,在七月二十五赶回了锦官城。此次借粮办得妥帖,甚至还向梁州此时多借了五千石粮食和五百多把大刀。蜀王很高兴,说要大大地犒赏他,在宋盛楠和亲的事情解决之后,为他向朝廷请爵位。在此之前,允许舟车劳顿的他多做修整,不必照看军中事务。
朱建宇倒也不客气,说老母最近身体不适,想回乡照看她几天。蜀王爽快答应了。
既然刚回川蜀,既然暂时远离军务,那么在惨案发生时不能及时领兵还击也是情理之中,所以在看到风尘仆仆的朱建宇的时候,施启胜并没有多做怀疑,宋盛楠也没有。
后来在京城,苏淘淘遇到了苗卓殊。
遇到苗卓殊倒没什么,只是苏淘淘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苗卓异,想到了那个当年奉朝廷之命来给她传旨的年轻书生。好奇心的驱使下,苏淘淘请常天齐对他做了详细的调查,才发现,苗卓异之所以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受给宋盛楠传旨的事情牵连,处境不利的情况下,竟然还能快速得到各路势力的青睐,和丞相柴梓乾有莫大的关系。
苏淘淘于是把注意力分出一部分,放在了柴梓乾的身上。
就在半个多月前,苏淘淘忽然发现,当年柴梓乾去兴州白狮县看望恩师的事情,在时间上有些微妙的出入,而恰在那时,朱建宇就在紧挨着白狮县的梁州办差。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联系呢?
有的。
这是旁人所不知道的秘密:柴梓乾和朱建宇是同母异父的兄弟。
这件事说起来也是丑事。柴梓乾的母亲未婚先孕,生父不知是谁。母亲家里觉得羞耻,便将他送给了一个一直没有子嗣的姓柴的富农。这位母亲在六七年之后招了一个入赘的丈夫,可这个赘婿手脚不干净,不受一家老小待见。在朱建宇出生之后,其生父为了报复这一家人,偷走了许多金银珠宝,也带走了朱建宇,将其带到川蜀,后来卖给了一个刚刚死了儿子的校尉。他们的母亲受不了家人白眼和埋怨,悬梁自尽了。
柴梓乾科举高中之后,依照养父母给了线索,辗转找到了生母一家,在听到生母悲惨经历之后,又经过多方打听,才和朱建宇取得了联系。只不过一个是朝廷命官,一个是诸侯属将,这层关系若是为人所知难免招来猜忌,所以都秘而不宣,直到现在。
若非常天齐派人去柴梓乾的家乡,刻意打探他的身世,也并不知道这层关系。
种种因素叠加在一起,苏淘淘很难不怀疑,当初柴梓乾在梁州和朱建宇碰了面,并商讨了一个覆灭川蜀的可怕计划。他们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苏淘淘猜不透,所以她只向施启胜下密令,请他暂时关押和严审朱建宇,而非立刻处决。她还在怀疑自己的判断,希望自己的判断是错的,是一场误会,可是理性总会提醒她,她的慈悲都会成为笑话。
苗卓殊用温柔的话打断了苏淘淘的思路,令她不必再沉浸于悲伤和恐惧之中。他说:“在你怀疑柴丞相的时候,一向谨慎的他却犯了这么大的错误,恐怕会令他获罪被遣。在你看来,他是故意还是被人陷害?”
“柴梓乾虽然汲汲名利,处事却十分低调,不会与人结仇。他的圆滑,也是他的恩师荀修度最不满意的。他生平极少树敌,位高权重者更是少之又少,这或许也是令兄觉得诡异而给我们送信的缘故吧。所以,我猜测,此次他是故意为之,且这场戏,就是做给我们看的。”苏淘淘带着厌恶的语气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