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一个人最狼狈的时候,恐怕除了死的时刻,也就是刚刚生下来这个时刻了。尤其是像我这种样子,脐带的另一端拖着自己的生命源泉:蘖胞。这儿的人都这么叫它。几千上万万年来,它就叫那样的名字。就像树木发蘖、庄稼分蘖一样,我也是从蘖胞里发出的生命之苗。或者庄稼人所说的是那个作孽的孽,或者是这个“业”,那是指前世的报应什么的。前世作了什么孽,今世就会遭什么罪。我前世到底作了什么孽呢?
我拖着那样一个我不再需要的东西,它对我来说是多么大的累赘呀!对我这么个不足月的人来说,它不啻一个庞然大物。我躺在大地上,羊水濡烂了大地。那是我的生命之水,我曾经就是那里面浮游,吞吐着那种流体。它是我的生命的海洋,我在那里面生长发育。如今,它一点用处都没有了。它救不了我。它显得太过于渺小,浑厚的大地吞没了它。它渗到大地里面去了。大地把它无情地吸干了。
这是一座什么样的房子呀?我望着黢黑的屋梁,梁间布满了蜘蛛网。灰尘锈结成毛刺状的绳索,从顶上垂落下来,晃晃悠悠,仿佛春天的柳絮。墙下有一座土炕。
那种用泥土盘垒的“床”。我的妈妈连睡在那样的“床”上的权利都没有。她只能像牲口一样睡在铺了麦草的地上。牲口就是这样下崽子的。
还有一种奇怪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是一种反复把什么东西磨碎的声音。除了从我母亲身体里发出的这种气味外,还有一种强烈的气味。那种气味是从房子后面飘过来的。我看不见。我躺在大地上,我没有办法进行观察。这个新世界对我来说太陌生了。我能懂得的东西实在是太有限了。我感觉到房子后面有响声。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那无疑是一种活着的东西。难道还有另外的人?什么人?是人吗?如果真是人的话,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不来阻止瞎子父子的所作所为?而且连话都不说一句。难道是哑巴吗?是瞎子老汉的什么人?
我听见瞎子老汉说,孽胞拉出来了吗?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严厉:你还愣着干什么?我看见拴拴瞅瞅他爹,一脸的茫然。
瞎子说,不能叫它哭!恶狠狠地。这么哭可不成。
我想瞎子不会知道我是个女孩还是男孩。他根本就没把我当人看。我仍旧在哭着。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标志呀!既然我来到了这个世界,我不能不以我的哭声进行宣告。其他的表达方式,我一个都不会。我只会哭。
瞎子老汉说,把它堵住!
拴拴说,啥?
瞎子老汉说,你个聋子!
拴拴明白了。他的脸上充满惊恐。瞎子老汉唠唠叨叨说,我就知道你是个没用的。你连这么一点“下茬”的事都不敢,亏你还是个大男人呢。
瞎子老汉蹲下身子,他的手摸摸索索伸向了我。这对我来说是多么痛苦呀!他的手上的皮仿佛鱼鳞,坚硬锋利的鳞片,粗糙的刀刃一般割向我的身体。我被瞎子抓到了手里。人间黑手,恶魔之黑手伸向了我,我在劫难逃。他一只手抓住我,另一只手抠着地上的污泥。我的羊水血水——生命之水泡软的泥巴。我知道他要干什么了。我拼命地哭着。我的微弱的哭声飘开去,对于这个漆黑的世界,它显得多么无力呀!拴拴傻怔怔地站着。
我母亲的身体动弹了。她苏醒了,她从昏迷的地狱回转到了这个世界。她的眼睛睁开了,她看见了我。她猛然爬起来,扑向瞎子老汉。
你行行好,你行行好。她在乞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