拴拴还愣着。瞎子又发话了:就埋到牛圈里吧。还能壮庄稼哩。瞎子把我的孩子看作肥料了。看作像牛屎牛尿那样的东西了。我弄不清我的孩子的骨头为什么没有作为肥料——起圈的时候被起出去,上到庄稼地里?瞎子的目的就是要把她变成粪土的。也许是拴拴这个榆木疙瘩脑袋没有领会瞎子的意图,他把坑儿挖得太深了。也许他是因为害怕才把坑挖得死深死深的。孩子还活着啊!
孩子的眼睛扑腾扑腾闪着。拴拴一定怕极了。他怕埋浅了,孩子会爬出来。他害怕孩子的眼睛。那样的眼睛仿佛会把他的魂勾去似的。他没有连笼一起也埋掉。那种挑粪用的笼,他是不会白白牺牲它的。他拎着笼襻把孩子倾倒下去的呢,还是先把孩子抓出来,然后丢下坑去?
面对孩子那双水灵灵的黑眼睛,他又是如何把第一锨粪土倾倒下去的?还是用锨把孩子拨了又拨,叫她面朝下?这个冷血动物就那样把我的孩子活埋了。虽然我没有看见,但一定是那样的。我昏迷的时候,我的孩子还活得好好的。尽管她只有七个多月,可她是活的,是活的啊!我站在牛圈里,回想着我做了上千次的梦。每次梦中,孩子都是从一个固定的地方拱出地面来的。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地方。我在那里挖呀掘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拴拴把她埋得可真深呀。多亏埋得深,若不这样,我现在到哪儿去找我的孩子的骨骸?如果把她和粪土一起上到了田地里,哪儿还会有她的骨头影子呢?我的可怜的孩子。我慢慢地把她的骨头一件件一根根捡起来,放到包袱里。找不到她的头发。她从胎里带来的细绒绒头发早已和泥土搅和在一起,辨不清彼此了。我用包袱仔细把孩子的骨头包好。我想孩子的骨头也会有疼痛的感觉的。我不能再伤害孩子了。包袱是棉布的,软软的,绒绒的,倘若是孩子才生下来的那会儿,她躺在这样的包袱里,一定会感到人世的幸福。她的皮肤也就不会被扎蹭得伤痕累累了。她那么娇嫩,那有多么疼呀!
我把包袱轻轻放进笼里。我实在不想用这种曾经伤害过她的笼。可渭河平原,尤其是蛤蟆滩这一带,笼是非常普遍和重要的运输工具。不用它,我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其它的代用品。我不能只拎着包袱。我怕撞着孩子的骨头。放在笼里,我拎着笼把儿,这样要好些。好像是狼的嚎声。管它哩。它能把我怎样?大不了就是把我吃了。
可再凶恶的狼也不会吃掉我的孩子了。她现在非常安全。
天上没有月亮。星星不少。有风。风顺着河道吹着。
这儿离村庄已经很远了。我想我的孩子心里一定恨死了那村庄。她不愿看它。这儿已经看不见蛤蟆滩村了。就把我的孩子埋到这儿的河坡上吧。我要挖掘一个不浅不深的坑儿。过深了,土层太厚,她会承受不了的。太浅了也不行。风会把她吹出来的。还有野狗什么的。它们的爪子真尖利呀。我把笼儿轻轻放下。我看着包裹。我的心往上一翘。我的孩子在包袱里,好像动弹了一下,就跟当年她在我肚子里动弹、踢我一样。我的眼泪差一点都流出来了。我挖掘着坑穴。我一个人,一个母亲,一个二十三岁的母亲在挖墓坑儿。我在埋我八年前生下来时被活埋了的孩子。这八年来,我被瞎子拴拴父子俩打得没有一点儿脾性了。就像瞎子说的,他把我驯服了。
瞎子常挂在嘴边的一句口头禅是:再尥蹶子的骡子,多坏几根鞭子,自然就老实了,何况比牲口千倍懂话的人呢!自从我生了这个孩子后,我心想活一天算一天吧。
我什么指望都不想要了。八年来,我也没有再怀上。连一次都没有。瞎子老了,不行了,可拴拴也是个瞎狗熊。
堂姑父怎么样?他应该没问题。万一?管它哩。说不定拴拴和瞎子还会大喜过望呢,认为自己终于有种了。叫他当乌龟王八去吧。叫他们把人家的种当自己的种好心养去吧。叫你指使你儿打我!瞎老汉!我也只能这样报复了。我一个小女人家还能干什么呢?瞎子总算糊涂了一回。当我对他说,爹,和你商量一件事儿,他说,啥事儿——的时候,他绝对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报应。瞎子坐在敞院里,抬起留着小辫的鸡头,把瞎眼对着我。
他那样子就像他是个皇帝。偏叫他当王八皇帝!
我把包着孩子骨头的包袱小心地放到坑里。把它和孩子一起埋掉。孩子赤条条来到人间连一件衣裳、一根线都没有穿过,就把这块棉布当做妈妈给你的衣服吧。
我慢慢地一锨一锨地把土填进去。我实在不愿看土埋住孩子的那最后一瞬间。那之后,孩子便与我永别了。我以后不会再有孩子了。伤了元气,不可能再怀上的。八年时间足以证明这是不争的事实。我咬着牙,忍着泪,把坑填平了。我把土筑成尖堆。这就是我的孩子的坟。
我继续把它往高里拢着。孩子,以后那种脏气味再也不会侵害你了。你再也不会睡在牛圈里了。这河流是多么清明。你不会感到孤独的,渭河会一直陪伴你的。风还在吹着。远处飘过来一种低沉的嚎叫声。是狐狸吧。不像。是狼。狼就是这样嚎的。河滩非常荒凉。可我又能把孩子安置到哪儿呢?那是什么?我的眼睛花了吗?一个孩子在河对岸奔跑着。是个女孩。头发长长地披散在肩上。她赤条条的,皙白的身体放射着雪一样的光芒,浑身上下什么都没穿,连一只破烂的鞋或一只褴褛的袜子都没有。整个身体上一根线儿都没有。可她身体上糊了一种东西。她一边跑一边大张着嘴,好像在呼唤着什么。可听不见一丝儿声音。唉呀,她身体上糊的是牛粪!
她就是常常在我梦里出现的那个女孩儿呀!
……我拭去泪花。空寂荒凉的河岸。什么都没有了。
我刚才真是看花眼了?我不相信我看花眼了。我想我女儿的魂可真恓惶!八年了,她一直在蛤蟆滩这片土地上游荡,连阎王都不敢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