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被带回时,它腹部异常肿胀,园区的兽医一度忧心忡忡,怀疑是某种致命的器官疾病。万幸,最终的诊断带来了喜悦而非噩耗:那鼓胀的腹部孕育的是新生命的希望,而非死亡的阴影。
如今,那曾令兽医们揪心的肿胀早已消失,由带着斑点的卵转化成了八只精力充沛、毛茸茸的小生命。它们迈着还不太稳当却充满无限好奇的小短腿,开始了对这片被圈定的“世界”的探索。
只不过,它们的精力似乎过于旺盛了。
对这个陌生环境的好奇探索,自然也包括了对环境中最显眼的两个活物——它们的父母——的“研究”。
然而,这些披着柔软绒毛、看起来圆滚滚惹人怜爱的小家伙,它们的“探索”方式远没有外表那么可爱。
破壳而出的那一刻,它们上下颚就长满了细密而锋利的白色尖牙。啃咬,似乎是它们认知世界、表达亲近——亦或是发泄精力最直接的方式。母亲的尾巴、爪子、甚至背上的绒毛,都未能幸免于难。
作为母亲的“邦妮”,展现出了对于史前爬行类来说难以置信的容忍度。它会轻轻甩动尾巴避开,或者用长长的嘴吻将过于热情的小家伙拱开,那温血爬虫的瞳仁充斥着无奈和几分纵容。
但对于“父爱”相对稀薄的雄性腔骨龙来说,这简直是持续不断的精神与肉体双重折磨。
每当它尝试反抗,当那些不知轻重的小尖牙咬在它敏感的脚踝、尾巴甚至颈部的毛发上时,它也会像刚才那样发出威胁的低吼,或者用尾巴警告性地扫开它们。
但每一次,只要它的动作稍显粗暴,或者发出不满的嘶鸣,那如同护崽母狮般配偶的警告尖叫就会立刻响起,伴随着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一并投来。
更糟糕的是,育雏的雌性绝不仅仅是口头警告,如果有必要,它们会毫不吝啬地使出自己的力量。
有几次“克劳”实在被咬得恼火,试图给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一点教训,而结果——它的肩胛上多了几道来自愤怒母亲清晰的齿痕。在绝对的体型优势面前面前,“克劳”的反抗总是以失败告终。
这只食肉动物张开的长吻僵在空中了一会儿,最终只能悻悻地、极其缓慢地合拢。喉咙里威胁的低吼最终化作了成了一种委屈又无奈的、类似呜咽的短促气音。
它狠狠瞪了一眼那个肇事的小绒球,那个小家伙似乎已经从惊吓中恢复,正跌跌撞撞地跑向母亲寻求庇护,还发出撒娇般的唧唧声。
“克劳”打了个响鼻,随后垂头丧气地走向活动场最边缘的一个角落。
那里只有高大内舍墙壁留下的冰冷阴影和粗糙水泥地,没有热水管道,也没有温暖的岩石。正因如此,没有小家伙愿意来这里玩耍。
雄性腔骨龙把自己蜷缩起来,将吻部再次深深埋进前肢下方,只留一双琥珀色的爬虫类眼睛,警惕又无奈地扫视着活动场中央。
那只雌性腔骨龙,“邦妮”正被几只毛茸茸的幼崽纠缠着,它们试图爬上母亲的背,或者好奇地啃咬着母亲的毛发。
而“邦妮”只是偶尔轻轻晃动一下身体,或者用吻部温柔地将过于调皮的一个推开,同一只雌鸟一般发出低沉而安抚的咕咕声。
“克劳”的眼睛里那点属于掠食者的锐利光芒终于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种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生无可恋。
就在“克劳”将脑袋整个塞进前肢下方,试图在自身阴影里汲取最后一丝可怜清静的当口时,几声清晰、带着某种沉重拖沓感的脚步声,自身后那道分隔活动区的纵向钢栏外侧响起。
克劳那原本无精打采搭在沙地上的颀长脖颈,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细密鳞片上覆盖着羽毛的皮肤带起几粒粗糙的沙砾,簌簌滑落。它转动头颅,琥珀色的竖瞳带着尚未褪尽的疲惫与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循声望去。
钢栏的另一边是并排的育雏内舍活动场。此刻,一只同样属于腔骨龙的雄性个体正朝这里走来。
它的造型堪称狼狈。原本应服帖覆盖在脖颈与肩膀上的浅棕色原始绒羽凌乱地支棱着,甚至沾着几滴血迹和草屑。
它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细长的吻部微微张开,发出清晰可闻的喘息声,每一次吸气都显得深长而费力,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追逐。
这正是编号(CM-6)的雄性。它的状态简直就像是“克劳”,亦或称得上所有圈养区雄性腔骨龙此刻形象的翻版,或者说,一个更为凄惨的个例。
克劳的目光,与(CM-6)的目光,在冰冷的钢栏缝隙间相遇了。
没有为了宣示领地而发出的威胁低吼,没有幸灾乐祸的嬉笑嘲讽。那一刻,时间对于这两头腔骨龙来说仿佛凝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