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足四十平的老旧房子里,只有头顶悬着的那顶昏黄的灯。
徐小白怔怔地看着突然抬起头来的吴艾。
同事三年,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副表情的吴艾。
总是笑着的、戏谑的、自负的、古灵精怪的眼睛里,此刻却像是囚了一片沉寂的海。
那海又深又黑,在暗无天日的海底,却还有一簇幽蓝的火苗。
徐小白不擅长察言观色。
他想,吴艾此刻大概是悲伤的,又或者是愤怒的。
那种汹涌的情绪像是冷彻入骨的海水四面八方而来,将渺小的他,和逼仄的房,全都填满了。
良久,吴艾眼中的火才堪堪熄灭。他笑了笑:“是豹子。”
“什么?”徐小白没反应过来。
吴艾别过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晨曦,“那种生物名录上没出现过的动物,是豹子。那个人说得没错,他们有着黑色的身子,白色的尾巴,还有着黑漆漆的眼睛,比普通的豹子不知好看多少倍……可是,你也知道,他们不过是豹子,又怎么比得过人类的猎枪呢?”
“吴艾……”徐小白弱弱地张口。
吴艾像是没有听到一般地继续说了下去:“那个时候因为伤口感染的缘故,我又疲倦又虚弱,所以刚上飞机没多久就晕了过去。那些豹子到底是怎么死的,又死了多少,恕我没法讲给你听了,你若真的好奇,也可以看看报纸,或者上网看看新闻,毕竟当时那个救援人员全都拍下来了……”
“吴艾……”
徐小白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只能攥紧了手中的报纸,低头看着上面仿若泣血的标题,感觉心脏像是被谁抓住一般,说不出话来。
他清晰地记得肖铭一之前对他说的话。
那个好心的救援人员分明语带迟疑地对他说,他清楚地看到那个身体虚弱但仍强颜欢笑的动物学家,在听到枪声之后忽的浑身僵硬,然后……吐出了鲜血。
“就一瞬间的事情……在第一头豹子倒下的那刻,那个男人就吐血了,然后晕死了过去。那个时候我吓坏了,手忙脚乱地为他擦拭身上的血迹,还让飞行员全速返航,可等到把他送进了医院,他却又自个儿走了,就跟没事人一样……”
徐小白望着吴艾的眼神中,噙满了深深的不解。
他不明白,吴艾在那片丛林里到底经历了什么,又为什么会在听闻到偷猎者的枪声后吐血晕倒。
是因为爱护动物么……
徐小白想不出来,只能轻声道:“谁知道都21世纪了还有这么多的偷猎者呢?吴艾你放心,既然他们被拍下来了,他们就一定不会逃脱掉法律的制裁的。”
“嗯。”吴艾淡淡地应了一声,“谢谢你小白。”
徐小白挠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在走之前,徐小白帮吴艾把房间里的杂物都收拾了一遍,还打包了几个垃圾袋打算提下楼去。
“你说说你,研究所的工资和补贴够多了吧,你怎么还住这么差的房子?”徐小白收拾好最后一包垃圾,小声地对着吴艾埋怨,“早点换个好点的吧!刚刚我上来的时候还在楼梯间里看到了一只蟑螂呢。”
“嗯。”吴艾笑着,“谢谢你小白。”
“干嘛一直谢我啊。”徐小白穿好鞋,冲吴艾随意地摇了摇手,“记得早点回来上班啊!”
徐小白走了。
刚才还闹哄哄的房子,又一下子安静下来。
吴艾穿着宽大的睡衣,站在客厅中央。
良久,他才慢慢地走到窗边,看向晨光乍泄的地平线,然后颤抖着,点燃了手中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