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小白依旧清晰地记得他第一次见到吴艾时的场景。
在进入研究所之前，他就从其他好友口中得知了吴艾的名字。
好友说，吴艾十分年轻，但已在生物研究上展现出了惊人的实力，尤其是他提出的多种前卫大胆的观点，已引起业界小范围的关注。
徐小白当时没太当回事。
他那时以为吴艾不过是靠着和林海平的私情而得到了捷径，就如同社会上许多从关系中获利的其他人一样，没什么了不起。
他很快就知道他错了。
第一场实验，他因为太过怯弱紧张，所以不小心将常规操作的仪器摆放错误，差点酿成严重的实验事故。
出乎他意料的是，是他身旁的那个所谓“天子骄子”冲了过来，一把嘴里叫着“你这蠢货”，一把用他羸弱的血肉之躯挡在他的面前。
“没读过书吗，不知道这个不应该这么放吗！你怎么进的研究所，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死人的！”
明明嘴里说着伤人的话，他的表情中却没有流露任何的鄙夷，而是训练有素地将损失降低到最低，然后无奈地开始跟他从头讲起。
他讲得快，却字字清晰，有着他独特的见解和逻辑。徐小白听得呆了，看向吴艾的眼神从之前的不屑，慢慢转变成了崇拜。
他想，以偏见识人的自己可真是个愚蠢的窝囊废啊。
他下定决心要向吴艾学习，争取成为一个冷静自持的研究人员，就算遇见再大的危险也能像那个瘦弱却坚强的男人一样一笑置之，说上一句“这算什么”。
可是……现在颤抖着手指，看着吴艾双脚泪流满面的自己，又算得上什么冷静自持呢？
他不还是一个遇事懦弱的窝囊废吗？
他蹲下身下，一边偷偷抹着眼角的眼泪，一边从盆里捡起指甲刀，死死地握在手心里。
躺在床上的吴艾察觉到了这突然而至的奇怪沉默，不禁开口问道：“小白，怎么了？我的脚没事儿吧？”
“没事，就是指甲长长了而已。”徐小白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深吸一口气，握住了吴艾苍白的双脚。
“我……我来帮你剪指甲，你，你别动。”
他磕磕碰碰地说着，将指甲刀凑近吴艾的脚，却在手上用力的刹那，眼泪扑簌簌地掉下，大颗大颗地落在洁白的床单上。
剪完了指甲，徐小白取来一双没穿过的干净袜子，套在了吴艾的脚上：“晚上凉，穿着袜子睡觉吧。”
他轻轻地说着，又嘱咐了几声，才将房间里的灯关了，离开了卧室。
他静静地伫立在没开灯的客厅里。
背靠着卧室冰凉的房门。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的眼泪——明明被厌恶的男人侵犯时都没有流过这么多的泪，却在看到吴艾可怖的双脚时难以自已，差一点就跪倒在地，成为被自我放逐的罪人。
他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快步走进了卫生间。
*
徐小白很会照顾人。
如果有人在之前这么跟吴艾说的话，他铁定不会相信；
可是当他真的摔断了腿，借宿在徐小白家里的时候，他却真切地感受到徐小白的细致和耐心。
他会买来所有他想吃的东西，会喂他吃饭，会扶着行动不便的他去厕所，甚至会给他用毛巾擦身，吴艾在惊诧和感激的同时，却隐隐地觉得徐小白有些变了。
在他的印象中，徐小白是怯弱的，单纯的，活泼的，从未像现在这般沉默，这么眼神躲闪。
他想着，徐小白身上肯定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他却不再有时间可以询问了。
再过一天，他就要去往机场，搭乘去非洲大草原的航班了。
这天早上，他一撅一拐地来到卫生间里洗漱。
经过之前那一摔，虽然有医生和徐小白的照料，他的身体仍是虚弱得厉害，稍微走几步就喘得够呛。
他站在洗漱池面前刷着牙，一边蹙起了眉头——先前他就觉得徐小白的房子隐约有些不对劲，可是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徐小白的房子里，没有镜子。
“小白啊。”他扯着嗓子喊，“你家里怎么没有镜子啊？”就连洗漱台前的镜子也被东西贴上了，扯也扯不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