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王石田听得刘升报又有客来了,还没回答,姨太太已爬起来坐着,指刘升骂道:“你这东西,眼睛不是看事的,心思不是想事的么?我和老爷已屡次嘱咐你,不相干的人来了,都回老爷不在家,你只当作耳边风么?刚才老爷因见客,受了气进来,你不是不知道,又跑进来报什么客来了。还不给我快出去,回说老爷病了,有事过几天,等老爷病好了再来。”
刘升一迭连应着是,正要退出去,王石田道:“且住,哪来的客,怎的连名片都没一张?”刘升停住脚回道:“就是王老太爷呢,还同着三个,也都是老爷的本家,一共四顶轿子。”姨太太向空啐了一口骂道:“活见鬼,我家又不遭人命,这么炎天,一群一群的轿子,扛到人家来。莫说人家主人生厌,便是当差老妈子们,也不愿意伺候。不管他们有什么事,照我刚才的话去回复他们吧,我家没事要巴结他们户族。”
王石田摆手道:“那个老头子来了,不能是这么回他,我去看看,他们有什么事。”说着起身出来,王傅绂等坐在客厅里,见王石田出来,都立起身举手。王傅绂望了王石田几眼,露出惊讶的样子说道:“你病了么,容颜怎的这般憔悴?”王石田一面让座,一面答道:“日前从庄子上回来,已受了些暑气,加之心境不佳,得于中者,形于外,容颜怎得不憔悴?”
王傅绂点头道:“我等今日到府上来,却有一件使你开心的事相告,我族的谱,从甲戌年由你经手续修以来,已是二十年了。今年甲午,正当第七届续修的年。前日由我邀集各值年计议,公推督修的人,都说除了无怀,是少年科第,品学兼优,件件合格外,通族找不出第二个这般的人物来。因此当下就定议,举我等四人来敦请。这是祖宗的事,用祖宗的面子来,大概贤乔梓不好意思推诿。”说罢哈哈大笑。
王石田苦着脸,摇头说道:“舍间没有这种福命,小侄平日对于孽子,教道无素,以致数日前,弄出人伦大变,深负祖宗的恩泽及老叔等的栽培。小侄本打算日内到祠堂里来,将事情禀明祖宗及老叔等。只因这几日,贱体有些不快,害得老叔等,这般炎热的天,巴巴地为这事进城来。”
王傅绂故作吃惊的样子问道:“怎么呢,无怀有什么不到之处么?”王石田叹道:“家门不幸,出了这种逆子。小侄辱没祖宗之罪,万死难辞,只好忍痛,将逆子驱逐出外,免得以后拖累宗亲,更重小侄的罪。”
王傅绂回顾同来三人道:“你们看,论人何等为难,以我们通族属望的王无怀,竟至被驱逐于其父,他的过犯,不待说是很大的了。不然石田就只这一个儿子,自己五十多岁了,岂肯决然将自己亲生,又已成了名的儿子驱逐之理。”三人同时点头道:“这事真出人意外。”
王傅绂偏着头,做出寻思什么的样子,忽然抬头问王石田道:“已经驱逐几日了?”王石田道:“今日是七月二十四,二十二日早晨驱逐的,至今日已是三日了。”王傅绂道:“你不是二十一日,才从庄子上回来么?”王石田点头道:“是。”王傅绂道:“然则无怀的绝大过犯,是二十一日,你归家的这一夜工夫做出来的么?”王石田被王傅绂这一问,问得一时回答不出,停了一停才说道:“这逆子平日的行为,事事可恶。年来小侄在我,屡听得人家议论他不安分的事,也不知训饬了多少次。数月前,小侄又亲眼见他勾引人家女子,当即将他痛责了一顿。他母亲死了,服制未满,就在外面有这种行为,还有丝毫人心么?小侄其所以将他驱逐,并非因他一朝一夕的过犯,实在是忍无可忍,容无可容,万不得已,才忍痛出此。”说时嗓子一哽,两眼流下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