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了,”我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我得回去了。”薛晓华的身体在我身上微微一僵,然后她抬起头,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从我胸口上收回去,撑在沙发坐垫上,从我身上爬了起来。她赤着一只脚站在地板上,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那只高跟鞋,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她把高跟鞋套回脚上,然后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屏幕上最后一帧画面一闪而灭——那是国防部前游行的人群,横幅上“百年国耻”四个大字在屏幕暗下去之前短暂地亮了一下。
“维民,”她转过身,靠在办公桌沿上,双手抱在胸前,声音恢复了平时在会议室里的那个调子,“你是不是怕苏晚在你宿舍里等你?”我正从沙发上坐起来打领带,手指在领带结上顿了一下。
“不是怕,”我把领带结推到位,整了整衬衫领口,“是现在这个非常时期,被人说闲话了不好。你也知道——苏联那边刚出了那么大的事,苏将军马上要带兵去西伯利亚,苏晚是他的侄女,她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看着。我是她的直接领导,又在同一个系统里,被人拍到什么不该拍的,对她不好,对我也不好。”薛晓华从办公桌上拿起我被揉皱的西服外套,抖了抖,走过来递给我。她没有反驳。
“那如果下次还想见呢?”她问。
“下次就去外面。”我接过西服,套上袖子,“不在办公室,也不在宿舍。找个不会被拍到的地方。但平时在公开场合,我们还是正常工作关系——薛总和苏市长,该握手握手,该开会开会。”薛晓华听完,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干脆,没有委屈,没有不满,是一个成年人在权衡利弊之后干脆利落地接受了现实。
“行。”她说,然后把一只手指竖起来,嘴角浮起一丝狡黠的笑,“不过还有一件事。”“什么事?”“我能不能跟苏红梅炫耀一下?”我系扣子的手停住了。
“炫耀什么?”“炫耀你今天下午在我这儿。”她歪了歪头,眼睛里的狡黠更浓了,“你是不知道,今天早上苏红梅给我打那个电话的时候有多得意——‘晓华啊,维民昨天晚上在我这儿,我刚给他做了早饭送他出门’——那语气,那腔调,像是她打赢了仗似的。我当然不能把细节说出去,我就是想让她知道——你苏红梅有早饭,我薛晓华有下午茶。”我看着她的表情——那种洋洋得意的、恨不得现在就拿起电话的样子,完全不像一个身家几十亿的董事长,倒像一个抢到了糖的小女孩。
“除了我们刚才那件事不许说,”我把最后一颗扣子扣好,“别的无所谓。”薛晓华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放大了好几倍。她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字。我不用看也知道收件人是谁。
我说完这句话,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苏红梅和薛晓华,这两个女人,一个是亨泰集团的掌门人,一个是华民集团的掌门人,年龄差了十几岁,在临江商场上斗了好多年——抢项目、抢资源、抢政策倾斜、抢临江第一民营企业的名头。亨泰要建六十层的总部大楼,华民就要建双子塔;亨泰要做商业综合体,华民就要做产业园。两个人谁也不服谁,谁都想压对方一头。但自从苏晚出现以后——自从这个京城苏家的千金大小姐以“秘书”身份空降到临江市府以后——苏红梅和薛晓华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这种变化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共同的敌人出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