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傍晚时候又遇见谢君持,谢记绸缎,我站在门廊前念着这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牌匾的色泽有些像乌木,沉沉的黑。谢君持站在门里冲着我笑,故作风雅的摇着手里的扇柄,家有贱狗的痕迹已经消退了,忽然间一个念头闪现在我头脑中,会不会有一天,我的一生也会像消散的淤青,就这么被人从记忆中抹去。
那天发生的很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包括怎么打的招呼,怎么进的酒楼,我甚至连酒楼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却清楚的记得一道菜,莲蓬鸡,汤里的莲蓬、荷花漂浮水面,与白色的鸡肉相映成趣。伙计端菜上来时,谢君持不厌其烦的重复这莲蓬鸡的特色所在。
那天正是夕阳西下,漫天的红云密布,整个苍穹像是被火烧着了,轰轰烈烈地从天的这一头燃到那一头,鲜血一样。
我高兴地跟谢君持说,“看,那是火烧云。”转脸看见他的瞳孔里都印上了血红的颜色。
这时叫青衣的家仆进来了,是那次跟着薛青冥一起来找我,后来一直站在门外守门的人,他著一身白色麻衣,神色凄然。
他说,“家主人下午在长门街遇刺殒命,如今已然……”
手中的瓷碗砰然落地,碎瓷淌落一地如同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回忆,来不及跟谢君持告别,我慌慌张张出了店门,跟着青衣家仆转过三个街口,终于到了驿馆。
铺天盖地的一片雪白,把驿馆笼罩在一片愁云惨淡中,很静,安静地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肃穆的气氛压得人心一丝丝下沉,脚步不由变得沉重起来,迈过高高的门槛,一些身着麻衣的仆从静静站在门廊四处,一身缟素,同样的悲切面孔,有些还在用袖子慢慢拭着眼泪,那些长长短短的白布挂满了院子,正门里大大的“奠”字清晰可见。
大脑忽然变得很空,眼前白茫茫一片,恍惚间看见冬日飞雪,空荡荡的原野上,只有我一个人孤单的立着,雪花在眼前大朵大朵绽放,打着旋慢慢坠落,像是花丛中翩然起舞的粉蝶,四面都是雪,我看不到来路,我寻不到归途。
“我不信。”我喃喃地念,直接推开站在身前的青衣,闯进大堂。
大堂里站着很多人,鄙夷的眼神有之,好奇的眼神有之,更有一些,我看不懂里面暗含的深意,那些身着不同品级官服的人一瞬间都看过来,明明身上系着表示对死者尊重的白色麻布,可是,我看不见他们神色里半点悲哀,纯粹的看戏姿态。
一名年纪稍稍年轻的白面官员走过来,神色多是不屑,“驿站重地,怎容得不三不四的人随意进出?”
“大人,”青衣不卑不亢,“叶公子是家主人的挚友,如今来见家主人最后一面,于情于理都是应该的,还望大人能以常人之心加以体谅。”
那人看我一眼,再移向前台的牌位,忽然嗤笑了一声,不再阻拦,只是换上了另一种暧昧不明的表情,“物以类聚。”
是谁冷哼了一声,低低的交谈声在这应该只存在严肃气氛的灵堂里如水般蔓延起来,西风渐起,帘幡随风摇曳,起伏不定,闭上眼睛,心里头忽然泛起淡淡的酸楚,薛青冥,你清明一世,不该是受到如此对待,迎着那些人的目光,我走上前去,直视着堂前,暗沉沉的灵位,灵前几束新香,有青烟渺渺,缭绕不绝,薛青冥,那可是你对这个世间的留恋?
“他的,尸体在哪里?”喉间几乎哽住了,好半天我才对着立在身后半晌的青衣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