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有三个小房间,全部铺上镶木地板。每天早上,他最先注意到的就是镶木地板,因为家具几乎付之阙如,仅有弹簧床,厨房椅,摆放他的打字机的餐桌,一只晚餐盘,充当烟灰缸倒也恰当。另外也有俏女郎的古董月历,年份是一九六〇,主角是红发美女,风姿早已过时。这一型,他最清楚不过了:绿眼珠,脾气大,皮肤**,每回以手指碰到,就变得像战场一般。加上一部电话,一台古老的唱盘,只能播放七十八转的唱片。两支如假包换的鸦片烟斗,挂在墙上如办公室的挂钩上。零零总总加起来,等于是寻死匈奴的全数家当与嗜好。寻死匈奴人在柬埔寨,杰里向他租来这间公寓。还有一个书包,他自己的,放在弹簧床边。
唱片播完了。他快乐地站起身来,将应急用的纱笼围在腰间,这时电话响起,因此他又坐下,抓住松紧带,将放在地板另一端的电话机拉过来。和往常一样,又是陆克,想找人陪他玩。
“对不起了,伙计。正在赶稿子。你自己打牌吧。”
杰里按了电话报时,先听到中文报时,再听到英文报时,调整自己的手表,精准到一秒不差。然后他走到留声机前,再播放《迈阿密日出》,音量开至最大。这是他仅有的唱片,却能压过没用的冷气机的闷呼声。他仍在哼歌,拉开惟一的衣橱,从底下一只古老的小皮箱里拿出父亲发黄的网球拍,是一九三〇年前的古董,球拍柄上以墨水注明父亲的姓名缩写SW。他扭开球拍柄,从凹洞里捞出四卷超小型底片盒,一团蠕虫状的灰色填絮,以及一架超小型照相机,附有测量链。沙拉特官僚逼他使用的那种较花哨的机型,个性保守的他比较不喜欢。他将卡式底片盒装进相机,调整底片速度,对准红发美女的胸脯拍了三张调光,然后拖着凉鞋走进厨房,以虔诚的姿势跪在冰箱前,松开“自由佛瑞斯特”板球队的领带。冰箱门关不拢,因此以领带绑住。在粗暴的撕裂声中,他以右手拇指伸进冰箱边缘破烂的橡皮条内,取出三颗鸡蛋,再绑紧领带。他一面等着鸡蛋煮熟,一面倚在窗口,手肘靠着窗台,以喜悦的眼神望着防盗铁丝网外的世界。防盗铁丝网设在他心爱的屋顶,往下垂的态势活像偌大的踏板,方便人一跃而至海边。
屋顶建筑自成一个文明世界,是令人屏息的剧场,演出扰攘城市里求生存的大戏。在带刺铁丝网包围的综合住宅区里,血汗工厂制造出风帽夹克,有的举行宗教仪式,有的打麻将,也有算命师在焚香并参考巨大的褐色书籍。他眼前有座英式庭园,填满了走私进口的泥土。楼下有三名老妇养肥的松狮犬幼犬,准备下锅。有舞蹈班,有阅读班,有芭蕾舞班,有休闲娱乐班,也有武术班,还有传授文化、传授共产党奇迹的补习班。而这天早晨杰里煮蛋期间,一名老人做完了冗长繁琐的早操,接着打开小巧的折叠椅,读着每日必读的《毛主席语录》。家境稍好的穷人,如果没钱盖屋顶,会自行搭建摇摇晃晃的乌鸦巢,两英尺宽,八英尺长,搭建在固定于客厅地板上的自制悬臂梁。寻死匈奴信誓旦旦,这里经常传出自杀事件。他说,这是让他着迷此地的原因。寻死匈奴自己没跟人上床时,喜欢托着尼康相机探出窗户,希望捕捉到**的镜头,却从来没拍到。右下方躺着一片墓园,寻死匈奴说墓地招霉运,硬是与房东讨价还价,房租压低了几块钱。
他享用鸡蛋时,电话再度响起。
“赶什么稿子?”陆克说。
“湾仔妓女绑走了大牛,”杰里说,“绑到昂船洲等着收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