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桌铺上裂开的绿色贝斯呢布,有如少年俱乐部的撞球台。外交部坐在一端,殖民部坐在另一端。双方隔桌而坐,象征了内心隔阂,而不是法令上的隔阂。过去六年来,两部正式结合,共处于外交事务部的宏伟布篷之下,但只要神志清楚的人,想必不会认真看待两部结合一事。吉勒姆与史迈利坐在中间,肩并肩,两侧各有空椅。吉勒姆观察着与会人士,竟荒谬到注意他们的服装。外交部衣冠笔挺,炭灰色西装,系上卓越特权的秘密表征——恩德比与马丁台尔皆系着旧伊顿领带。殖民部的人则如同身穿井字图案的乡下人,领带最体面的是一位皇家炮兵,是代表团的领队克理斯·威布汉,诚实正直,具有小学校长般精瘦身材,饱经风霜的脸颊浮出深红色静脉。一旁辅佐的冷静女士,身穿教堂风琴般褐色衣服。另一旁坐的是个初出茅庐的男孩,长了雀斑,一头蓬乱的姜黄头发。委员会其余人员坐在史迈利与吉勒姆对面,宛如以助手的身份参加一场他们不愿苟同的决斗,还两两成行,互相关照。肤色稍黑的是境内情报处长,其助手则是不知名的女性;来自国防部的两名肤色苍白的勇士;两名来自财政部的财金专家,其中一人是汉姆·韦尔斯,韦尔斯榔头。奥立佛·拉康远远离开众人独坐,与人绝少来往。每人双手前摆着史迈利的报告,放在粉红与红色的档案夹里,注明“最高机密,保留”,有如纪念品部卖的节目单。所谓“保留”,意思是禁止泄露给表亲。报告由史迈利起草,交由妈妈们打字,吉勒姆亲自操作复写机印刷十八页,监督二十四份的装订。如今他们的心血结晶散布在这张大桌上,摆在开水杯与烟灰缸之间。恩德比举起一份,离桌面六英尺高,然后任其降落,啪的一响。
“全都看过了?”他问。全看过。
“那我们就开始了。”恩德比以布满血丝、傲慢自大的双眼环视,“谁先开炮?奥立佛?是你找我们来的。你先请。”
吉勒姆忽然注意到,圆场与其业务的大祸害马丁台尔,竟出奇地收敛。他的双眼乖顺地固定在恩德比脸上,嘴角向下,不甚高兴。
拉康这时摆出防卫姿态。“我先声明,我和各位一样,看了报告后大吃一惊。”他说,“乔治,这事非同小可啊。要是能事先稍微准备一下该有多好。我不得不告诉你,我看得有点不自在,因为我的工作是为本单位担任联络人,而最近本单位却希望切断联络关系。”
威布汉说:“说得好。”史迈利维持官僚的缄默。普利托里亚斯皱眉表示赞同。
“时机也不太对劲。”拉康接着以不祥的口气说,“我的意思是,这套理论,光是你的理论嘛,事关重大。很难下咽。很难面对啊,乔治。”
这话先为自己找台阶下后,拉康摆出“反正事态可能不算太紧急”的模样。
“我来概述一下好了。可以吗?摊开来明白讲,乔治。香港华裔名人疑为苏联间谍。重点是这个吧?”
“经调查,他收受大笔苏联资助。”史迈利纠正他的说法,却对着自己双手说话。
“款项转自资助渗透情报员的秘密基金?”
“对。”
“单纯用来资助情报员,或者有其他用途?”
“就我们所知,完全没有其他用途。”史迈利以同样庄重简洁的语调回答。
“例如说,用来宣传,用在非正式的促进贸易行动上,回扣,诸如此类的用途。没有吗?”
“就我们所知,没有。”史迈利重复。
“啊,可惜,他们所知的,能好到哪里去?”威布汉白须下的嘴巴呼喊,“以前一向不太好嘛,对不对?”
“我想说什么,你清楚吧?”拉康问。
“我们希望看到更多、更多的佐证。”身穿风琴褐色的殖民部女士说,亮出窝心的微笑。
“我们会的。”史迈利轻声同意。一两颗头讶然抬起。“我们要求许可,就是为了获得证据。”
拉康恢复攻势。
“暂时接受你的理论。一个秘密的情报基金,依照你的说法。”
史迈利冷淡地点头。
“有没有迹象显示,他意图颠覆香港?”
“没有。”
拉康瞥了一眼自己的笔记。吉勒姆心想,他事先做了不少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