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过了四面佛、凯悦、美丽华、东方酒店,以及其他大约三十家旅馆。在四面佛酒店时,他脚步放得特别轻,因为他记得中国海空在此处租了长期套房,库洛说柯经常光顾。他脑海想像金发飘逸的丽姬殷勤款待他,或是在泳池畔伸展修长的胴体,大亨们则在一旁啜饮威士忌,盘算着要花多少钱才能买下她的一个钟点。他开车四处探访时,暴雨突然来袭,肥大的雨珠落下,污黏恶臭,玷污了街头寺庙上的金色。出租车司机在积水道路上滑行而过,只差几英寸就撞上水牛。图案俗艳的公交车摇着铃,朝他们猛冲过来。沾有血迹的武打海报朝他们嘶吼,然而马歇尔,查理·马歇尔,马歇尔机长这个姓名,任凭杰里牺牲咖啡钱慷慨解囊,就是没人听过。他找到小姐,杰里心想。他找到了小姐,睡在她住处,换成我也会这样做。来到东方酒店,他塞钱给门房,请他代收留言,让他使用电话,最绝的是,他还弄到住宿两夜的收据,可以用来惹史大卜不高兴。然而一路与旅馆周旋下来让他感到害怕,感觉暴露行踪,有危人身安全,因此他以一夜一元的代价住进无名小巷里的低级旅店,“请先缴清住宿费”,连登记的手续也免了。这家旅店有如一排海滩茅舍,所有房门外面就是人行道,以方便“办事”,开放式车库以塑料帘幕遮住汽车牌照。当天晚上,他沦落到探访空运公司,打听印支包机这家公司,只不过他也提不起劲,而且认真怀疑是否应该相信越南航空的空姐,到西贡去找人。这时一家空运公司的华人女孩说:
“印支包机?是马歇尔机长的公司嘛。”
她向杰里指点一家书店,是查理·马歇尔每次来曼谷买书收信的地点。书店也是由华人经营,当杰里提起马歇尔时,老店主爆笑出来,说查理已经好几个月没来了。老人身材非常矮小,脸皮不笑时假牙也会暗笑。
“他欠你钱吗?查理·马歇尔欠你钱,摔了你飞机吗?”他发不出R音。他说完再度爆笑,杰里也加入。
“太棒了。很好。是这样的,他很久没来,信件你怎么处理?帮他转寄吗?”
查理·马歇尔,他才没人寄信给他咧,老人说。
“啊,可是,伙计,如果明天有信寄到,你会怎么转寄?”
寄到金边去,老人说,一面收下五元,从桌上找来一小张纸,让杰里抄下地址。
“我买本书送他好了,”杰里四下看看,“他喜欢看什么样的书?”
“法文书。”老人连想也不想,带着杰里上楼,让他参观欧洲人文化的圣地。给英文读者看的,是布鲁塞尔印刷的色情刊物。给法文读者看的,是一列又一列的破旧经典:伏尔泰、孟德斯鸠、雨果。杰里买了一本《憨第德》,放进口袋。参观这房间的人,显然都大有来头,因为老人取来一本房客签名簿,而杰里也签了字。J.威斯特贝,新闻记者。评语栏是用来写笑话的,所以他写了“声誉极为卓著的百货商场”。接着他翻看前几页,问道:
“查理·马歇尔也签过吗,好友?”
老人指出查理·马歇尔两度签名之处,“地址,在这里。”杰里抄下。
“他的朋友呢?”
“朋友?”
“瑞卡度机长。”
老人一听,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轻轻取走签名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