逵是书成,有难于逵者曰:“昔人谓‘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夫武而侠也,且不免于犯禁之讥,则不侠者当何如?荀况有言‘论心不如择术’,拳术为杀人之技,吾子之于择术,无乃不审乎?学者挟之以行于不逞,则吾子是书之出也,几何其不为助乱也乎?”
逵曰:“否,不然!在昔圣王贤士,不讳言兵,非不知兵凶战危也!诚以禁暴止乱,不得已而用之,故亦不惜于六伐、七伐。拳术虽为杀人之技,然世不知拳术而杀人者何限,使用之而一当,亦安见不可资以戢事。如惧挟其术以行于不逞也,则曹操曾举孝廉,黄巢居然进士,而后之言恶者必稽焉!其所挟者为何如也,论者将谓其择术不审耶?抑将以昔圣贤人之书为助乱者耶?孔子教人寓射于六艺,论者亦将以射为杀人之术,谓孔子不当教之以助乱耶?子之言是不达于孔子寓射之旨也。虽然,幸子之言之也,逵敢不慎乎哉!后之览者,其毋以逵言为文过之本,以贻犯禁之讥,而为难者所笑,则庶几焉!”
平江向逵
刘屠
湘乡刘屠户,以勇名,其实徒多力而猛,技固不佳也。性暴厉,人无敢逆之。有撄其怒者,辄鼓刀相向,然未尝真杀人。非刘不敢杀,人畏避之,不敢与较也。
同邑人朱八相公,治技精到无伦而为人谦抑,与人无所争。屡见刘持刀逐人,亦恶其野,呵禁之,刘反唇相讥,侵朱先生。朱怒夺其刀,刘知不能敌,愤然而归。
朱有子方八岁,刘怀刃伺其出,割其一耳。朱缚刘诣邑宰,痛笞之,下狱一年,复痛笞而释之。刘释未几日,复掌朱子颊于途曰:“吾掌汝颊以代笞臀。”子号泣,诉于朱,朱无奈之。
刘自是益骄放,无赖某屡窘于刘,衔刘次骨,乘刘袒衣纳凉,以釡煮油,骤浇其背。刘炮烙几死,数月方能起,操刀觅无赖,已不知所之,闻者莫不称快。刘虽受创,然暴厉之性不稍改。
刘妻略有姿首,刘爱惜备至,未尝忤其意,而其妻视刘蔑如也。会其妻与邻人之子通,邻人之子,深惧事觉,刘妻坚言无患。一日,果为刘所掩执,以椎碎邻人子之首。阴拽之,弃通衢。及明,观者大集,疑刘者皆不敢言。
须臾,刘妻忽披发号啕而至,抚尸大恸。刘自后奔至,强牵其妻归,妻行不数步,以头触石而死。刘哭之甚哀,观者咸嗤笑。
刘屠暴厉之性,独不加于其妻,至于知其私人而不弛其爱,行为亦足怪矣!
朱八相公
湘乡朱八相公,技击家前辈之杰出者也。其遗言轶事,湘人盛传之,至今不绝。兹纪其一事,深足资治技击者之警惕。
朱赋性活泼强毅,年十五,侍父宦宜昌。宜昌有剧盗罗某,捕置之狱数年矣,朱闻其多能,潜入狱,叩以艺。罗自分无生理,深自悔恨,朱许为营救,罗遂以技击之术授朱。朱性殊近技,一年有成,乃窃资畀罗,潜释其镣。今逸,而以越狱闻,然其父坐是罢官。
朱勤于练习,次年以案首第一为武生员。二十,如长沙,下武闱。朱家有大刀,重逾三百斤,朱以担行李。舟抵长沙小西门,小西门之担夫素强悍,无论行李多寡,非经担夫搬运,不许登陆,客商苦之久矣。
朱舟才泊,担夫蝟集蠲首,次第搬运已。及朱,病其重,将以数人共舁之,朱少年气盛,欲显己力,必不可曰:“吾以一人担来,汝等必欲担,亦必以一人担去。不然,吾自能将入逆旅。”担夫大哗,谓刀重数百斤,附以行李,岂一人之力所能任?朱曰:“谁实强汝等任,吾固言自能任也。”言己,以刀承行李,欲行。
担夫环而阻之,朱怒,以手推数担夫于河中,余夫大怒,争以扁担加朱。朱一跃至岸,委刀于地,大呼曰:“汝等恃众横行乃尔乎?不令吾前者,请以理相见。”担夫若不闻,丛击朱如故。
朱惧杀人,不敢举刀,袒二臂如雪,以格扁担,无不立折。草潮门担夫各数百人,闻斗,皆持扁担蜂拥而至。一时斗者、观者达千人,呼声震数里,断扁担横空飞舞,历一时许不绝。
朱斗久,渐不能支,思举刀重创担夫,忽见一伟丈夫排众跃至前,以手遍夺担夫扁担,投之河中,瞬息而尽,因为朱负刀及行李。朱愕视,乃宜昌所释盗罗某。但随之行,不敢声。及逆旅,朱谢援拯之雅,罗笑曰:“子技诚足观矣!然胡不夺其兵,以致久困,则失算也。子今面色青白,五脏俱受震损,不亟治,恐因此成内伤。”
朱初至逆旅,尚克自支,闻言,顿觉惫甚,若有物块然格于胸臆,亟卧榻以所患语罗,罗于腰间解藤索,长三尺许,授朱曰:“细嚼二三寸,当有验。”朱如言,味苦涩而膻臊,问何物不适口如此,罗小语曰:“我辈全恃此物作护身,名‘全生带’,产于田塍间,冬月叶脱,采之归,纳尿桶中。次年夏至日取出,曝于屋脊,过三伏,以治跌打伤,其效如响也。”
朱服后吐血片大如盅,胸臆乃畅,蘧然卧,积月余,筋力始复。是年武闱因不得入。朱病时,罗日夜护持之甚谨,询其居湘之故,乃逆知朱是年必入武闱,耑候朱来者。是日闻小西门之斗,漫往观之,初不疑为朱也。
朱筋力即复,罗乃从容语之曰:“子尚一时之气,贻百年之忧。治技者之举动,诚不可不慎也。数百斤之刀宁恒人之力所能胜者,且数人共舁,于子亦何所损?今如此,所失不既大耶?”朱亦殊愧悔,自是虽遇横逆,亦强自退抑,不敢以力求上人矣!
罗自宜昌逸去,即改行为力人,后卒于朱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