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六,安湄到后山的时候日头刚升过树梢。她远远就看见沈青山蹲在黄芪地边上,一只手拨开黄芪底部的叶子往根上看。
“你什么时候到的?”安湄问。
“到了有一会儿了,”沈青山说,“先自己看了看。”
“看出什么来了?”
沈青山指了指黄芪地:“这批黄芪根系扎得深,你看叶面的厚度就知道底下的养分够。秋收的时候能出不少干货。”
党参地的叶子密密地铺着,垄沟已经被叶片完全盖住了,当归地的侧枝壮实,叶片肥厚宽大,边缘平整光滑。石斛地新抽的那截茎已经比上次粗了一圈,顶端那对新叶完全展开了,薄薄的叶片在晨光里透着亮。白芍的圆叶子叠了好几层,绿得发黑,边缘完整。
“都挺好,我也只是来确认一下。”沈青山把袖口放下来捋平整,“秋收的时候我再来,具体日子我提前让人送信。”
白芷正在灶台前剥豆子,见她进门问:“沈青山走了?”
“走了。”安湄在矮凳上坐下,“说秋收的时候再来。”
“每次都这句。”白芷把剥好的豆子倒进盆里。
安湄靠着墙:“他来了说明这批药材他确实上心,总比他不管不问强。”
五月二十七,安湄帮白芷装干花椒。这回白芷学精了,直接把布袋口撑在灶房门口,让安湄站在门外往里倒。花椒粒在袋子里哗哗响,麻香味从门口飘出来窜了半院子,安湄站在外面倒了几把,觉得那股味还是冲鼻子,偏过头打了两个喷嚏。
“这花椒味怎么一年比一年冲。”安湄揉了揉鼻子。
“去年晒得透,存了一冬味道更烈了。”白芷在里面扎紧袋口,“行了,搬进来吧。”
安湄把花椒布袋搬进架子搁好,在水缸边搓了两遍手。花椒味还是洗不掉,她举到鼻尖闻了闻,凉麻麻的,懒得再洗了,在灶台前坐下靠着墙。白芷递了杯水过来,她接过去灌了一口,那股麻味才被冲淡了些。
五月二十八,黄芪地的叶子在晨光里亮晶晶的,石斛顶端又冒出了一个淡绿色的芽点,比芝麻大一点,贴着茎节鼓着,嫩得透光。
“石斛又冒新芽了。”安湄端着碗说。
“你那天说沈青山看完就走了,他看见那个新芽没有?”白芷问。
“看见了。”
五月二十九,安湄去镇上买豆腐。街面上的日头已经开始发烫了,树荫浓得发黑,几个孩子在街边的水渠边上蹲着捞蝌蚪,小瓶子里的蝌蚪黑压压挤成一团。她走到豆腐摊前,卖豆腐的老汉正拿长刀切豆腐,刀面上沾了水,切下去断面平滑光亮。
“今天镇上人多不多?”白芷问。
“还行,有几个孩子在街边捞蝌蚪。”安湄说,“天气热了,都出来了。”
“你小时候也捞蝌蚪吧?”
“捞过,拿个小瓶子装一瓶子黑蝌蚪,第二天全死了。”安湄笑了一下,“后来就不捞了。”
六月初一,院子里的树叶子密得透不进多少光了,只有几缕亮线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碎亮的光斑,铺得跟撒了碎银子似的。山道两边的草已经高过了头顶,走在里面像钻一条绿色的窄巷子。
黄芪地的苗子已经长得比人还高了,密密地挤成一片,叶子宽厚油亮,边缘的绒毛在日光下泛着碎银似的光。安湄站在地头比了比,黄芪的尖刚好到她眉骨的高度,整片地像一道绿色的墙横在面前。她蹲下来用手背贴了贴土面,土是温的,带着一层润润的潮气,手背贴上去能感觉到一股暖暖的温度从土里渗上来。
石斛顶端那个淡绿色的芽点已经展开了一片嫩叶,薄薄的,边缘还带着一点卷曲,像刚睡醒伸懒腰的样子。白芍的圆叶子盖了厚厚一层,绿得发黑,边缘整齐光滑。当归地的叶子太密了,垄沟几乎看不见了,整块地绿成了一整片。
“黄芪又蹿了。”安湄说。
白芷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得有多高了。”
安湄用手比了比:“总还得往上蹿一段才结花苞。”
白芷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那快了,黄芪要开始准备抽穗了。”
“嗯,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