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平章笑了笑,“刺儿这丫头入府时日不长,但勤勉忠义,还在报恩寺救了本王的女儿。正好听闻她叔伯进京寻亲,便让他们见一面,也好解她乡愁。”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韩范和郑洵交换了一个眼神,有点看不懂其中的刀锋,默契地端起茶盏喝茶,不说话。
周敬却不肯装糊涂,捋着胡须道:“既是寻亲,那倒是一桩好事。沈娘子,你可认得这两位?”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向刺儿。
谢沉的手指在膝上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刺儿从谢沉身侧站出半步,微微屈膝:“回周老大人,婢子不认得。”
席上倏然一静。
周敬放下茶盏,“不认得?这倒是稀奇。你不是菱川沈氏之女吗?”
刺儿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周老大人,婢子确实出身菱川沈氏不假,可婢子父母双亡那年,这两位便已与婢子断了往来。当年他们瓜分了婢子家中薄产,又将婢子卖给人牙子,换了二两银子。这些年婢子流落在外,是死是活他们从未过问半句,如今突然跑来认亲,婢子实在不敢相认。”
一开口就把情分断了。
接下来,沈家人无论说什么,她都可以翻脸不认。
谢沉说,这世上的话,七分假三分真。她认沈家人,沈家人的证词才做得数,撕破脸死不认账,那就是仇人,仇人的话当然不能做证词。
“你、你胡说什么?”沈二牛急了,往前迈了半步,都来不及再想眼前的人是不是亲侄女,便粗着嗓门争论。
“你爹娘死了,是我替你张罗的后事,供着你,养着你,怎的倒打一耙?”
刺儿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二叔,我爹活着的时候,你们登门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我爹死了,你们倒是来得勤快,三天两头往我家跑,搬空了柜子里的银钱,连我娘的嫁妆匣子都没放过。如今你站在王爷面前说想我、惦记我……你自己信么?”
沈二牛被她噎住了。
那张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几下,愣是没憋出一个屁来。
沈家婶娘刘氏连忙开口,声音又尖又急:“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咱们是你长辈,你爹不在了,替你张罗亲事、寻个安身之处,那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刺儿微微偏了偏头,嘴角挂着一抹冷笑,“婶娘说的安身之处,是把我卖给临县那个五十多岁的瘸腿鳏夫?五两银子,还搭一口破锅。”
刘氏的脸色唰地白了。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周敬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说话,但那嘴角极轻地往下压了一下,像在忍什么。韩范低头看着自己的酒杯,郑洵则干脆转过头去,看着窗外那几枝石榴花出神。
谢平章的目光落在刺儿身上,从她的鼻梁、唇线、下颌慢慢打量,半晌,不紧不慢地开口:“沈二牛,你侄女说的,可是实情?”
沈二扑通一声跪下,“王爷明察,草民……草民当年是糊涂,可这丫头……”
他盯着刺儿看了又看,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了几遍。
“草民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谢平章的目光微微一沉。
他转着玉扳指,一副温和亲民的模样:“但说无妨,本王恕你无罪。”
沈二牛定了定神,粗着嗓门道:“草民的侄女,从小就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见了生人就往人后头躲,从不敢跟长辈顶半句嘴。可这位小娘子在王爷面前伶牙俐齿、句句戳心,哪有半分从前那窝囊样子?这变化也太大了些,草民实在不敢认。”
这话说得粗俗,却句句要命。
刘氏连忙接口:“当家的说得对,王爷,这丫头,不是民妇那侄女沈刺儿!”
暖阁里的空气骤然一沉。
一旦坐实沈刺儿不是沈刺儿,那画皮案的线索、报恩寺的证词、采选的疑点,全都要从头翻起,所有的嫌疑,也都会指向她……
苏衡端茶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继而若无其事地放下。
谢平章没有立刻开口,目光从沈家婶娘身上移开,落在刺儿脸上。
“你说她不是你的侄女沈刺儿?有何凭证?”
刘氏像得了尚方宝剑一般,声音愈发笃定:
“王爷有所不知,那丫头从小就是个粗手粗脚的,跟她爹学骟牲口,手指头粗得跟胡萝卜似的,嘴巴也笨……哪像这位小娘子,能说会道,长得也嫩生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