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绍辉的车队来了,六辆黑色的车排成一排,打头的是一辆劳斯莱斯,租的。村里的小孩追着车跑,尖叫笑闹,老人们站在路边指指点点,说老田家的闺女真有福气。
我被二婶扶着出了房门,走到堂屋。
我哥站在堂屋中间,穿着一身新买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那件衣服我知道,是他提前半个月去县城百货大楼挑的,试了好几次才定下来。他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他在笑,但眼睛是红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泪光,亮晶晶的,硬是没掉下来。
“哥。”我叫了他一声,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他走过来,伸手帮我整了整头冠,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似的。
“嫁过去好好的,”他说,声音很低,像砂纸摩擦铁皮发出的那种涩涩的响动,“日子是两个人过的,遇到事情多商量,别任性,也别委屈自己。”
“我知道了。”
“家里这边你放心,哥一个人能行。”
他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伸手按了按我的肩膀,转过身去,冲外头喊了一声:“吉时到——送亲!”
鞭炮又炸了起来,噼里啪啦,震天响。
我被扶着往外走,走到院子里,走到大门口。
按照村里规矩,新娘出门前要有一个“抓喜钱”的仪式——娘家人把喜钱放在托盘里端上来,新娘抓多少带走多少,寓意两家都好、财气进门。
我哥端着盘子走上来。
那是一个红色的塑料托盘,里面铺了一层红纸,上面码着整整齐齐的钞票,百元大钞,一沓一沓的,堆得满满当当,像一座小山。红彤彤的钞票在五月的阳光下格外扎眼,扎得人眼眶生疼。
盘子里的钱少说有三万块。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院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们兄妹俩。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吹得红纸边角微微翘起来,哗啦哗啦地响。阳光打在那堆钞票上,红纸的反光映在我哥脸上,那张脸沟壑纵横,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被刀刻过一样,每一道都是二十年岁月压出来的。
他的手在抖。
托盘在他手里微微地颤着,那是一种控制不住的、生理性的颤抖。他的指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机油痕迹,跟手里那堆崭新的钞票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协调。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但他的眼神在说话——他在说:多拿点,拿多点,你拿得越多,哥心里越踏实。
我低头看着那盘钱。
三万块。
他一个月的工资不过四千出头,不吃不喝也得攒大半年。何况他还欠着债,老屋的屋顶今年又漏了一次还没来得及修,冰箱还是那台用了十年的老冰箱,他给自己买一件一百块的中山装都要反复掂量好几遍。
而这盘子里躺着的,是他能拿出来的所有。
我突然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死死的,喘不上气。眼眶里蓄了半天的泪,滚烫滚烫的,马上就要涌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伸出手,捏住了一张。
一张。
就一张。
一百块钱,轻飘飘的,捏在指尖没什么分量。
我把它折了两下,塞进袖口的暗袋里,然后抬起头,看了我哥一眼。
“走吧。”我说。
我没叫他“哥”。
不是不想叫,是不敢叫。我怕那个字一出口,眼泪就再也憋不住了,我怕我会当着全村人的面嚎啕大哭,我怕我会把这张该死的红盖头扯下来,扑到他怀里说“哥,我不嫁了”。
我没有那样做。
我转过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身后,二婶喊了一声:“哎哟!颖颖你这孩子,咋就拿一张——再拿点再拿点!”
我没回头。
我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