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他是你哥。你爸病的那几个月,是他天天在医院守着。晚上你爸疼得睡不着,也是他陪着。妈不想因为这些东西,让你们兄妹闹翻了。”
我说:“妈,这不是东西的事。”
我妈说:“就是东西的事。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没再说话。
不是被她说服了,是我知道——我妈心里比谁都清楚,比谁都疼。可她选择退。她退了一辈子。
我爸活着的时候,家里什么事都是他说了算。我妈从嫁进田家那天起,就没做过一天主。她不是没想法,是不说。她把所有心思都放在这个家上,放在我和我哥身上。她以为她的退让能换来家和万事兴。
可她错了。
有些人,你退一步,他进一丈。
事情是在半个月后爆发的。
那天周五,我下了班直接开车回镇上。刚进院子就听见屋里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我推门进去,看见我姨妈田德芳站在客厅中间,脸涨得通红。我妈坐在老位置上,垂着眼睛。
我哥也在。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根烟,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我姨妈看见我进来,立刻说:“阿颖你来得正好。你看看你哥做的好事——他把这栋房子的房产证也拿走了!”
我转头看我哥。
他耸了耸肩,说:“我妈的东西以后不也是我的?早拿晚拿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我听过的。
我在公司处理过多少纠纷,见过多少不讲理的人,听过多少荒唐的理由。可没有哪一句,比这句更让我觉得心寒。
“我妈的东西以后不也是我的?”
可是妈还活着啊。
她还坐在那里,还能说话,还能走路,还能自己做饭。她的东西怎么就“以后”成了他的?
我说:“哥,你再说一遍。”
他看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我不熟悉的东西。不是凶狠,是——理直气壮。他是真的觉得自己没错。
“阿颖,你嫁出去了,户口都迁走了,你说你还有什么资格管田家的事?爸的东西按规矩就是我的,妈的东西以后自然也是我的。我拿我自己的东西,还用跟谁打招呼?”
我姨妈气得指着他骂:“田涛,你爸才走几天?你就不怕你爸在天上看着?”
他掐灭手里的烟,说了句:“我天天伺候爸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这句话像一把刀,结结实实地扎了进来。
是,爸生病那几个月,是我哥在医院陪得最多。我那时公司项目正忙,每周只能回去两趟。我妈身体不好,陪不了夜。那几个月,确实是他扛了大头。
可他拿这个当理由,理直气壮地拿走了一切。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因为我知道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会用“我伺候爸”这四个字堵回来。这四个字像一堵墙,把我所有的话都挡在外面。
我回头看了我妈一眼。
她还是那副样子,坐在沙发角落,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可我看见她右手攥着衣角的那几根手指,指节都捏白了。
那天晚上我没走,留下来陪我妈。
吃完饭,我在厨房洗碗,我妈坐在餐桌旁。水龙头哗哗响,碗碟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老房子里格外清晰。我妈忽然开口:“阿颖,你说一个人老了,是不是就没用了?”
我手一顿。
“妈,您说什么呢。”
“你爸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桂兰,以后就靠你自己了’。我当时还想,靠什么自己?有儿子有女儿,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我的心揪了一下,“现在我知道了。”
我把碗放下,擦了擦手,走到她旁边坐下。
“妈,不怕,有我呢。”
她摇摇头:“妈不是怕。妈就是……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想不通自己养了三十六年的儿子,会在父亲尸骨未寒的时候,像分家产一样把家里所有东西都划到自己名下。想不通那句“以后也是我的”能从一个儿子嘴里说出来,说得那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