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机轰隆一声开始脱水,震得地板发颤。王强惊醒冲出来,看到我手里的借条时僵在原地。
"你宁愿借钱也不肯告诉我?"我的声音在发抖。
他抓了抓睡乱的头发,像个做错事的大学生。"你怀孕已经够辛苦了..."
"所以你就一个人扛着胃癌、裁员和债务?"我抓起洗衣篮砸向他,"王强!我是你妻子!不是你的累赘!"
篮子撞到他胸口,里面的衣物散落一地。其中一件是他的旧T恤,领口已经松垮——那是我们第一次旅行时买的纪念品。他突然跪下来抱住我的腰,脸贴在我隆起的腹部。
"我怕..."他的声音闷闷的,"怕你和孩子过得像我妈当年..."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提起童年。我知道他父亲早逝,母亲在纺织厂做工供他读书,却不知道细节。他颤抖的呼吸喷在我肚子上,温热的,活生生的。
"我妈总说猪肺是好东西..."他苦笑着抬头,"因为它最便宜。"
我的心揪成一团。原来昨晚的争吵里,藏着他三十年的创伤。我抚摸他支棱的肩胛骨,突然明白我们都在重复父母的悲剧——父亲隐瞒伤情,母亲独自支撑;他母亲节衣缩食,他如今重蹈覆辙。
"听着,"我捧起他的脸,"我们不是他们。"
阳光完全照进阳台时,我们并排坐在地上整理账单。他的胃癌属于重疾险范围,我的生育保险能覆盖大部分产检费用。计算器上的数字跳动着,像重新开始的心跳。
"其实..."王强突然说,"西北分公司的医疗条件不错。"
我瞪他。
"而且有烤肉。"他眨眨眼,"正宗的。"
我抓起枕头砸他,却忍不住笑了。这个固执的男人终于学会在绝境中找希望。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我们一起看向那袋准备卖掉的空瓶——其中几个是王强的胃药瓶。
"今天去买孜然吗?"我问。
他握住我的手,指腹擦过我昨晚烫出的水泡。"嗯,再买点羊排。"他的拇指在我无名指戒指上画圈,"庆祝我老婆第一次烤糊的肉串。"
晾衣绳上的婴儿衣服在晨风中摇晃,旁边挂着王强昨晚泡在盆里的西装。洗衣粉的柠檬香飘过来,盖过了残留的炭火味。我知道未来的路不会轻松,但至少我们不再各自孤独地走。
手机又响了,是王强的上司。"小田啊,老王在吗?关于西北调岗的事..."
我看着正在笨拙地叠婴儿袜子的丈夫,对着话筒说:"李总,他得癌症了,我们要留在北京治疗。"
王强惊愕地抬头,我冲他挑眉——这是昨晚他踢翻炭炉时我学会的:有时候,掀翻桌子比小心翼翼维持平衡更重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公司有重大疾病补助,我马上发邮件。"
挂断电话,王强一把抱住我,他的心跳又快又重。"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刚了?"
"当你宁愿吃二十年猪肺也不肯告诉我你爱羊肉的时候。"我捏他的鼻子,就像大学时代常做的那样。
阳光照在诊断书上,那个"恶性可能"的印章现在看起来没那么可怕了。院子里,昨晚踢翻的炭盆边冒出一点绿芽——可能是随风飘来的野草种子,也可能是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