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最终停靠在西南腹地一个破败的小站。接下来,是令人绝望的辗转——破旧的中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扭动,仿佛随时会散架,每一次急转弯都把乘客狠狠甩向冰冷坚硬的车厢壁。然后换当地人那辆更不堪的机动三轮,“突突突”冒着黑烟,沿着悬崖边仅容纳一车宽度的土路疯狂爬升。窗外连绵无尽的群山像沉默的巨兽,嶙峋的脊背裸露着贫瘠的石头和稀疏的枯草,深谷里偶尔能看到几片巴掌大的旱田,稀稀拉拉趴着些蔫头耷脑的玉米秆子。王建国死死抓着冰冷的车斗边缘,指甲抠进木头里,脸色煞白,胃里翻江倒海。他想象着小雅柔嫩的脸庞、纤细的手腕在这蛮荒之地如何挣扎,心像被巨石碾压。三轮车司机一边熟练地转着方向盘,一边撇撇嘴:“这鬼地方,鸟儿飞过都嫌硌脚!小雅老师?嫁到这儿来?啧,造孽哦!”
不知颠簸了多久,三轮车终于在一个紧贴峭壁的山坳里停下。司机朝坡上一指:“喏,就那家!”王建国几乎是滚下车来的,双腿麻木得不像是自己的。他抬头望去,一颗心猛地沉到了冰冷的谷底。几间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杵在半山腰一块勉强平整的坡地上,灰黄色的土墙斑驳开裂,如同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黑色的瓦片残破不全,像被啃噬过。一个瘦小的、穿着打满补丁衣服的老妇人正佝偻着背,在门前巴掌大的泥地里刨着什么。几只瘦骨嶙峋的鸡在土里无精打采地踱步。深山的风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和一股挥之不去的牲畜粪便与腐朽柴草混合的呛人味道。这哪里是家?分明是被世界彻底遗忘的角落!巨大的悲怆瞬间攫住了他,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眼泪汹涌而出,烫得他脸颊生疼。他几乎站立不住,重重地跪倒在冰冷坚硬、布满碎石的山路上,粗糙的石子硌着膝盖,却远不及心口的剧痛。他用力捶打着地面,嘶哑地哭嚎出声:“小雅啊!爹错了!爹当初就该打断你的腿!也不该让你掉进这火坑里啊!”
土坯房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板门被推开了,走出来的正是林森。一年不见,他脸上的棱角更硬了,皮肤被山风和烈日刻蚀得更深更黑。看到跪在门前的王建国,他黝黑的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嘴唇抖得厉害,高大的身躯猛地晃了一下,像一棵被狂风吹折的树苗。他几步冲过来,伸出手想扶,却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眼神里翻涌着巨大的、无法承受的悲痛和浓得化不开的自责。
“爹……爹……”林森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干裂的嘴唇嗫嚅着,这个称呼艰难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沉重,“您……您怎么才来啊……” 他不敢看王建国绝望的眼神,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哭声从胸腔深处闷闷地传出来,那是男人最绝望的悲鸣。
王建国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铁爪狠狠攥住,窒息般的恐惧攫住了他:“小雅呢?我闺女呢?!”他死死抓住林森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那粗硬的布料里,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林森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抬起头,泪水和汗水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肆意横流。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满了滚烫的沙砾,最终发出破碎的、泣血般的声音:“她……没了……生孩子的时候……山里大雪封了路……医生……医生上不来……大人孩子……都没保住……”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王建国的心窝。他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整个世界的声音骤然消失,只剩下血液在头颅里轰鸣的巨响。他喉咙里“嗬嗬”作响,身体像被抽掉了筋骨,软软地瘫倒下去,倒在了这片埋葬了他女儿的土地上。尘土呛入口鼻,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