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苍老的呵斥，如一盆冷水，浇在叶青玄与章凌霄之间紧绷的空气里。
廊道尽头那扇门内，灯火未燃，只那声音便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章凌霄握着叶青玄手腕的手，触电般松开。他脸上那份跋扈瞬间褪去，换上一副恭敬的笑，对着那门缝点头哈腰：“洪总捕头息怒，是侄儿不懂事，在此处与同僚说了几句闲话，扰了您歇息。”
门内静了片刻，那苍老声音又传出来：“下不为例。”
“是，是。”章凌霄连声应着。
“吱呀”一声，门又合上了，廊道重归寂静。
章凌霄转过身，脸色阴晴不定。他方才在那位洪总捕头面前丢了脸，这笔账，自然算在了叶青玄头上。他压低了声音，话语里却满是嘲弄：“看见了？总捕头们都歇下了。叶青玄，你今夜要是真闯进去，明天就不是能不能转正的事，而是能不能保住你这身皮的事了。”
他伸手指了指后堂那几间漆黑的公房，嘴角那抹讥诮愈发明显：“我说了，有什么事，跟我说，我替你转达。这是为你好。”
叶青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方才听得真切，那声音，正是白日里见过一面的洪总捕头。这位老捕头性子沉稳，章凌霄这话，半真半假。真在于总捕头们确实歇了，假在于章凌霄绝不会好心替他转达。
他若将此事和盘托出，明日一早，这桩天大的功劳，便会与他叶青玄再无半点干系。
叶青玄一言不发，对着章凌霄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章凌霄一愣，随即以为叶青玄是知难而退，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神色。他料定叶青玄不敢声张，这功劳迟早还要落回自己手里。他慢悠悠地踱回那张太师椅，重新坐下，只等叶青玄想通了，回来求他。
叶青玄的脚步，却未走向奉天司大门，而是在院中一拐，朝着另一片灯火通明的院落走去。
那里是正式捕快们值夜歇脚的处所。
总捕头不能扰，寻常的正式捕快，总能说得上话。
穿过一条挂着灯笼的甬道，一间屋子里还亮着灯，传来几声咳嗽。叶青玄定了定神，走上前，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谁？”里面一个粗豪的声音问道。
“谭捕头，是我，临时捕役叶青玄，有要事禀报。”
门开了，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汉子探出头来。他赤着上身，胸口一片浓密的黑毛，正是当值夜班的正式捕快，谭正龙。他上下打量着衣衫不整、满身泥污的叶青玄，眉头皱起：“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叶青玄喘着粗气，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抱拳道：“谭捕头……小的……小的发现了‘杂毛鱼’的踪迹。”
谭正龙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骤然一亮：“人在哪？”
“人……人已经死了。”叶青玄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尸首就在城西乱葬岗旁的废瓦场。”
谭正龙的神情变了。他一把将叶青玄拉进屋里，关上门，压低声音道：“说清楚，怎么回事？”
叶青玄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挣脱，他靠着门板，大口喘息，将早已在腹中编排了千百遍的说辞，磕磕巴巴地吐露出来。
“回捕头，今夜三更天，小的睡得正沉，忽听得自家院里厨房有响动。小的家贫，就怕遭了贼，便……便抄了根劈柴的短刀，悄悄出去看。”
谭正龙听着，未发一言。这开头，倒也合乎情理。
“小的刚到院里，就见一个黑影在厨房里翻腾。他见了小的，二话不说，转身就翻墙逃了。小的……小的一时气不过，家里就那半条腊肉值些钱，便追了出去。”
他说到此处，脸上适时地现出一抹又气又恼的神色，一个被偷到头上、血气方刚的穷苦少年形象，活灵活现。
“小的跟着那黑影，在巷子里七拐八绕，一直跟到了城西那片废瓦场。小的仗着年轻，脚程快，便也翻墙跟了进去。”
“谁知小的刚一落地，那贼人竟从一堆烂木头后头扑了出来！他身手好快，小的当时吓得腿都软了，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
叶青玄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脸上满是后怕。
“说来也是小的命大，他那一扑，许是太急，又许是天黑看不清，竟是扑了个空，一头撞在了旁边的断墙上，‘哎哟’一声，半天没爬起来。”
谭正龙的眉头动了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