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婶。”叶青玄点了点头。
潘婶脸上挤出些笑，将门拉开些。“是青玄啊，今儿休沐？快进来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叶青玄迈步入院，院里收拾得比他家干净许多，墙角还种着几株秋菊。
他没有进屋，只站在院中，开门见山：“潘婶，我来，是为了一桩旧事。”
“旧事？”潘婶的笑容滞了滞，手在围裙上不自在地擦了擦。
叶青玄的目光很平静，他看着妇人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我爹在时，曾借给潘大伯半两银子。如今小子家中窘迫，想请大伯……将这笔钱还了。”
院子里的空气，霎时安静下来。
潘婶脸上的笑意，像是被风吹散的烟，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声音：“这……这事……我怎么不记得了？”
“潘婶当真不记得？”叶青玄反问一句，声音依旧平稳。
正此时，屋里传来一个男人略带沙哑的嗓音：“谁在外面？”
一个身材瘦高，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从屋里走了出来，正是这家的主人，潘石匠。
“当家的，是……是叶家那小子。”潘婶回过头，语气有些慌。
潘石匠看见叶青玄，脸上先是堆起热情的笑，可听了婆娘的话，那笑便僵了一半。他走上前来，拍了拍叶青玄的肩膀。
“青玄啊，都长这么大了。你爹……唉，是个好人呐！”他长吁短叹一番，话锋一转，“你刚才跟你婶子说啥？什么银子不银子的？”
叶青玄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潘石匠听完，恍然大悟地一拍大腿。“哦！我想起来了！确有其事，确有其事！哎呀，你瞧我这记性！”
他拉着叶青玄往屋里走，嘴里不住地埋怨自家婆娘：“你个妇道人家，记性比我还差！这么大的事，怎么能忘了呢？”
潘婶跟在后面，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里小声咕哝着什么。
进了屋，潘石匠热情地给叶青玄让座、倒茶。那茶水浑浊，茶叶末子在碗里上下翻滚。
叶青玄没有碰那碗茶。
潘石匠坐到他对面，搓着手，一脸的为难。“青玄啊，不是大伯不想还。你看，你来得也太突然了，我们……我们这手头上，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这么多钱啊。”
“是啊是啊。”潘婶在一旁连声附和，“家里嚼用，你潘大哥在外做活，哪一样不要钱？这钱袋子，比脸都干净。”
叶青玄不说话，只静静地坐着。
潘石匠见他这副模样，眼珠子转了转，又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气。
“再说了，青玄，你如今在奉天司当差，吃着皇粮，也不差这三瓜两枣的。你爹当年借钱给咱，那是情分，是看咱家有难处。你是个后生家，眼光要放长远些，莫要学那些市侩之人，成日里只盯着钱看。”
这话一出，叶青玄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攥了起来。
欠债的，反倒教训起讨债的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潘石匠那张“推心置腹”的脸。
“潘大伯教训的是。”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是小子如今饭量大了些，若无这半两银子，怕是下个月就要挨饿了。”
潘石匠脸上的笑容一僵。
潘婶忍不住插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半两银子，还能饿死你不成？”
“潘婶说的是，饿不死。”叶青玄点了点头，“但会饿得慌。”
他不再多言，就那么端坐在椅子上，身形笔挺，如同一尊石像。
不给钱，今日，他就不走了。
屋子里的气氛，变得古怪起来。潘石匠夫妇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原以为三言两语便能将这少年郎打发走，却没料到，这小子竟是个油盐不进的闷葫芦。
潘石匠又干咳两声，试图再说些什么，可对上叶青玄那双沉静的眼睛，那些到了嘴边的大道理，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这小子的眼神，不像个十九岁的后生，倒像个在街面上混迹多年的老江湖，沉得住气，也压得住场。
时间一点点过去，碗里的茶水早已凉透。
这场小小的债务纠纷，就这样僵持在了这间弥漫着尘土与茶末气味的屋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