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得不提的,他写于拿诺奖之前的《一场事先张扬的谋杀案》。马尔克斯在这篇小说中最大限度地抛弃了诸位恩师,调动自己做记者多年训练出的惊人的还原能力,把圣地亚哥·纳赛尔一开始就置于一个必死的环境中,然后抱着肩膀看着自己的主人公一步步被推向死之绝境。当时读这小说时越读越浑身发冷,那感觉就像看着一把匕首一毫米一毫米地送进一个无辜者的胸腔。与之感觉类似的,还有他的一个很短的短篇,《我只想来这打个电话》,一个去跟丈夫会合的年轻女人,因为一个偶然被马尔克斯扔进疯人院,在所有的自证努力都失败后,如何一点一点接受这一命运。到他垂暮之年,老年痴呆入驻他躯体的前期,一篇《我那些苦难婊子的回忆录》(蒋方舟译名,高晓松译作《昔年种柳》)降生,偶然在网上读到,来自一位西班牙语学子的译笔。感谢无名的你,让我读到了足以回味一辈子的句子——当那位九十岁的老嫖客走进洗手间后,看到了“放在椅子上的,以富家女孩的手法叠起来的穷苦孩子的衣服”。
能神乎其技到如此锐利地指向人心,作为作家的加西亚·马尔克斯已不可用“左右”置喙,即使他跟独裁者亲密到一起吧嗒吧嗒抽雪茄也可以原谅了。正如后世的人们多不再提博尔赫斯曾经从皮诺切特手里接过一枚十字勋章。
这些不那么魔幻的,没有鬼魂出没的小说反而是马尔克斯最好的作品,因为他不再尝试“取巧”,床单就是床单,不复能载人;将军没本事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只不过是浸泡在浴缸中的一具衰朽松弛自怨自艾的躯体;无辜者死了就是死了,灵魂并未在家人眼前游**并不停地絮絮叨叨。
“写了东西让人看不懂,我不干这事。”马尔克斯这么说的,也这么做了。这些并不难懂的小说,才是使他更接近福克纳、海明威和卡夫卡的作品。
再细数下马尔克斯的老师。毫无疑问,他的开蒙老师就是自己的外婆。当他在巴黎读到《变形记》时,据说马尔克斯爆了粗口,随后拍着大腿慨叹:我外婆也是这么给我讲故事的!“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这一次已载入世界文学史的慨叹很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许多作家最初都沉湎于所谓的文学技巧,却对老老实实的、散发着珍珠般光芒的叙事方式视而不见。只有当他因为技穷而陷入苦闷之时,才重新发现“睡前故事”的美妙。是的,我也有个会讲鬼故事的姥姥,她老人家故事的开头通常是这样的:从前呐,有个小伙子娶了个媳妇,半夜想尿尿,懒,就推媳妇让她给他拿夜壶,一伸手,摸着个浑身是毛的东西……
综上所述,想写小说有个会讲故事的姥姥很重要,不过还得需要一个卡夫卡把你对姥姥故事的记忆激活……
除了外婆与卡夫卡,前文提到的胡安·鲁尔福,美国的福克纳与海明威也都是马尔克斯最重要的老师。海明威有关短篇小说的“冰山理论”对马尔克斯影响巨大,在后者的许多中短篇小说中,都可以发现海明威的影子,《礼拜二午睡时刻》中,那个只用了寥寥数语、面目模糊的被一枪爆头的“小偷”,因为一对母女的出现,显现出其虽不为人知,却可能需要用数万字才能记述下的一生。这座“冰山”被马尔克斯藏得只露了一个尖儿,却比全貌尽显更惊心动魄。而《老人与海》里的一根筋老渔夫圣迭戈,被马尔克斯装上了一对肮脏的翅膀,那对充满宿命味道的天使之翼上承载的,几乎与圣迭戈追索大马林鱼的意象一致,老渔夫试图拯救自己的灵魂却最终收获一副鱼骨,老天使则是在拯救世道人心这一崇高使命上耗尽神力坠落凡间,却被人类关入又臭又闹的鸡笼。
当长篇老师海明威就不大够格了,马尔克斯自己也对海师父的长篇评价不高。这方面他师从福克纳(当然师父不止一位,每一位作家都可能有无数位师从对象)。即便从表面来看,马孔多与杰弗生镇,奥雷良诺与沙多里斯(军衔都一样,都是上校),亦有接近父子血缘的亲密。在对叙事的推动上,马尔克斯几乎把福克纳的密码破解了,你可从他的小说中捕捉到弥散其间的美国南方的味道,那可几乎是福克纳专属的。但马尔克斯在模仿方面的天才保证了一点:他可以学得神似,形却不似。你可以学到形似,神却挨不着边儿。更令后辈不得不服的是,马尔克斯对福克纳的学习颇为“扬弃”,窃以为这也是他比福克纳更好读的原因。
于我而言,在与胡安·鲁尔福、福克纳等先贤相遇之后,只能称伟大的加西亚·马尔克斯为支系老师了。说句不恭的话,他老人家有点儿像代师传艺的大师兄,他或许够不上文体家,也并非所谓魔幻现实主义的开山怪,却很能把师父艰涩的理论体系直白化、简单化,因此他的“转述”更易令资质平平的“师弟”们所理解,这种“代拉师弟”的本事,放眼世界文坛他也是一等一的,无出其右者。也可能正基于此,马尔克斯才会被更多的人所接受,书也卖得最好。在销量上,他的师父们绑一块儿恐怕也比不上这位高足。因为——
伟大的马尔克斯真的是“世界上最漂亮的模仿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