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终还是摇晃着站了起来,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地板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踉跄着走向狭窄的厨房区域——那不过是在房间一角用简易塑料隔板隔出的一个方块,里面挤着一个单孔燃气灶和一个小小的水槽。
打开水龙头,水流带着铁锈味和刺骨的冰凉冲击着水槽。他掬起一捧水,胡乱地泼在脸上。冰水激得他猛地一哆嗦,混沌的头脑似乎清醒了一瞬。抬起头,视线撞上固定在墙上的一面廉价塑料方镜。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浮肿、毫无生气的脸。眼窝深陷,下面挂着两抹浓重的、近乎发青的黑眼圈,像被谁狠狠揍了两拳。皮肤因为长期熬夜和营养不良,呈现出一种黯淡的蜡黄色,毛孔粗大得有些刺眼。下巴上冒出了参差不齐的胡茬,像一片缺乏打理的荒草地。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一缕一缕地打着绺。眼神是空洞的,涣散的,找不到焦点,仿佛灵魂早已被抽离,只留下一具被电子屏幕过度辐射的空壳。
这就是我吗?梁承泽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又被一种更深的麻木迅速覆盖。他移开视线,不想再看镜中那个陌生又熟悉的颓败倒影。目光落在水槽旁边堆叠的几个外卖塑料盒上。盒子没有完全盖紧,里面残余的、早已变质的食物散发出更加复杂难闻的混合气味。几只微小的小飞虫(大概是果蝇)正不知疲倦地绕着那些残余物盘旋,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扑到那个小小的垃圾桶旁,对着里面塞满的、同样散发着异味的垃圾干呕起来。除了酸水,什么也吐不出来。剧烈的恶心感让他眼前阵阵发黑,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冰冷的虚汗。他只能无力地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抖。
手机屏幕依然固执地亮着,即使被主人遗忘在沙发上。蓝幽幽的光,穿透房间内弥漫的、尚未散尽的泡面蒸汽。那些微小的、带着油腻感的水汽颗粒,在冰冷的屏幕光柱里悬浮、飘荡、缓慢地翻滚,像宇宙尘埃在虚无的深空中游移。这束光柱,如同一个无形的探照灯,冷酷地扫过这间逼仄斗室的每一个角落,无情地照亮所有被忽视的混乱与衰败:
光线扫过墙角。那里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硬纸箱,是他搬进来一年多后仍未拆封的杂物。箱子上方,一个崭新的、包装都没拆的颈椎按摩仪被随意地丢在那里,是他三个月前在直播间激情下单的“健康投资”。旁边是同样未拆封的瑜伽垫和一套哑铃,上面落了一层薄灰,在蓝光下清晰可见,如同一种无声的嘲讽。更触目惊心的是旁边一个敞口的快递袋,里面露出几本崭新的、封面光鲜亮丽的书籍——《社交力:如何快速拓展你的人脉》、《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断舍离:开启清爽人生》……这些书脊在幽蓝的光线下反射着廉价的亮光,讽刺得令人心头发堵。它们被买回来,翻过几页,然后就被迅速遗忘在角落,如同他无数次试图改变生活状态的决心,短暂而无力。
光线扫过那张狭小的单人床。被子像被龙卷风蹂躏过一般,揉成一团堆在床尾。床单皱巴巴的,上面散落着几粒饼干碎屑和几根头发。枕头上,手机充电线的黑色胶皮在蓝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它像一条休眠的蛇,蜿蜒着连接到床头柜上一个插着好几个充电器的接线板上。接线板指示灯亮着诡异的红光,几个充电头正忠实地为不同的设备输送着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