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鞋在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停住,在看我。
我看不到她,但我知道她在看。
后颈上那一片没有头发覆盖的
裸露皮肤忽然变得格外敏感,是大脑在失去视觉之后,把多余的注意力分配给了每一个还能用的感官,后颈的皮肤被分配到了额外的处理带宽,开始自己制造根本不存在的微感幻觉:仿佛有一道目光正落在上面,温的,比空气重一点,从她的方向传过来。
然后她转身离开,拖鞋在木地板上磨出一个个半弧,右脚,左脚,身体重心从脚跟转移到前掌时地板发出的声轻微的嘎。
她走向了大门。
门锁弹开。
咔哒。
锁舌脱离扣盒,弹簧钢珠划过锁扣板,一瞬的事。
只是蒙上眼睛之后,每一个微小的机械声都被拆解成了慢放的工序。
门轴转动,防盗门的密封胶条离开门框时,耳膜被外面忽然涌入的楼道空气往内推了几分,那一瞬间,外界的声音忽然变闷了一下,然后又恢复
正常。
脚步声。
咦,不止是妻子一个人,两个,三个,四个?
我数不出来。
门被推开,进来了不止一双脚。
他们是一起来的,在楼下就聚齐了,一起上楼,站在门口等妻子开门。
或者是他们在楼道里就碰到了,彼此不认识,但在进这扇门之前都已经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来人陆陆续续进了屋子,可能都是恰好踩在鞋柜边上那块巨大的进门地毯上,地毯的短毛把鞋底落地声全部吞掉了,什么也没传出来,搞得我无法确定。
这种不确定本身就是一种折磨:知道家里进来了好几个人,但不知道到底是几个,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站在哪个位置,不知道他们正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这把椅子上绑着的这个人:黑暗中的大脑会把每一个信息缺口都用最让自己不安的推测去填补,而填补这些缺口的材料是从记忆调取的,从温泉那晚的电话水声里、从监控屏幕的蓝光里、从公厕地上那滩尿液的反光里、从行李箱被打开时她蜷在里面的姿势里。。。
从所有这些曾经的未知里萃取出来的、最浓缩的恐惧和期待。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四秒。这几秒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只有防盗门被最后一个人顺手带上时门框密封条重新压紧的一声闷响。然后——
就他?
我的心率在锁舌弹开的那一刻就已经上去了,就像那种你躺在床上半夜忽然听到客厅有人走路时的那种,心脏并没有因此跳得更快,但每一跳都比平时重,重到你的胸骨能感觉到它每一次从里面往外撞。
但是这一句就他,说明他们看到我之前心里已经有了一个预设画面,而那个画面和我本人的差距不大,不值得更多的点评。
但是却让我意识到,这并不是什么突发情况。
或者是陈岩的算计,亦或是老婆给我的又一次惊喜。
生理反应立马压制住了不适感和对未知的本能警觉。
我的阴茎像一只被忽然拍了一下肩膀的看门狗,猛地弹了起来,瞬间顶到了内裤前裆棉布的极限。
它在替我值班。
它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或者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知道是那种会让我事后反复回放一百遍的什么。
我的大脑还在担心这担心那,我的下体已经把旗升好了。
绑得挺结实。鞋底声朝我走过来。
那双硬底皮鞋停在我面前大概不到两臂的距离。
一个人站在我面前,挡住了我正前方那一小片空气原本的流向。
他的身体是一个我这辈子都看不到的障碍物。
他衣服上的味道,一种不是烟味更像是某种工业润滑油脂的微腥飘到我鼻子下面。
你老婆把你绑成这样,你还真让她绑,你咋想的。
这话是对着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