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欢没有立刻应答。他看着那张地图,狼山堡的朱圈像一枚钉进血肉的铁蒺藜。三面峭壁,一条盘山道,八百守军,石砌寨墙——这是给五百人队备下的攻城任务,他手里只有五十人。
“李队主?”王皓含笑催促。
“属下领命。”李世欢拱手,“敢问幢主,攻城器械、援兵、粮草,如何调拨?”
王皓的笑容淡了些。他放下茶碗,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
“攻城器械么……都督府这几日正赶制云梯、冲车,待制成后优先拨付各营。你队可以先动身,器械随后送到。”
“几时送到?”
“三五日吧。”王皓语气轻飘,“狼山堡路远,你队走到也要两三日,算下来正好。”
李世欢看着他,没有追问。三五日——从涿郡到狼山堡,慢行军只需一日半。器械三日后才动身,送到已是第五日。这五天里,他拿什么攻城?用拳头砸石墙?
“援兵呢?”他问。
王皓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各营都有防务,抽不出人手。李队主放心,狼山堡守军虽众,却是惊弓之鸟。你兵精将勇,以一当十,五十人足矣。”
堂内有人轻笑一声,是孙大虎。
“粮草。”李世欢继续问。
“粮草?”王皓似乎才想起这回事,“按例拨发。你队五日内到狼山堡,领七日粮便是。”
七日粮。攻城七日不下,粮尽援绝,退路也被截断——这是送死。
李世欢沉默片刻,拱手:“属下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王皓满意地点头,转向葛彦,“葛将军,您看这样安排可妥当?”
葛彦一直在冷眼旁观。他看看王皓,又看看李世欢,似笑非笑:“王幢主用兵如神,末将不敢置喙。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狼山堡易守难攻,李队主若力有不逮,莫要强求。义军正是用人之际,折损了可惜。”
王皓笑容微僵。这话明着是体恤李世欢,实则是讥他王皓借刀杀人太过露骨。但他不好发作,只得干笑两声:“葛将军仁厚。李队主,你可听见了?葛将军体恤你,你可莫要辜负。”
李世欢垂首:“属下谨记。”
从都督府出来,已是午时。司马子如等在府门外,见他脸色如常,反而更添忧色。
“李哥……”
“回去说。”
回粮仓的路上,李世欢一直没有开口。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实在,像是在丈量什么。街市上人流稀疏,几个孩童追逐一只野狗,笑声清脆,又戛然而止——巷口站着两个挎刀的兵卒,正从杂货铺里往外搬布匹。
“那是赵四郎队的人。”司马子如低声道,“赵四郎接了城南三家铺子,每日派人‘收税’,实则七成进他私库,一成孝敬王皓。”
李世欢没有应声。他望着那些兵卒将布匹堆上驴车,铺子掌柜缩在门边,堆着笑脸,眼神却像熄灭的炭火。
申时初刻,粮仓后院的营房里,五人围坐。
尉景第一个打破沉默:“七日粮?五十人?打狼山堡?王皓这王八蛋,分明是让咱们去送死!”
“送死还罢了,”蔡俊咬牙,“连攻城器械都不给,这是让咱们用牙啃城墙!”
“器械说三五日送到。”司马子如苦笑,“三五日,咱们骨头都凉了。”
“我去找杜都督!”尉景霍然起身,“拼着这队副不做了,我也要把王皓的脏心烂肺抖落出来!”
“坐下。”李世欢开口,声音不高,尉景却像被钉在原地,僵了一瞬,重重坐回草垫。
屋里安静下来。秋末的日光透过窗纸,斜斜铺在地上,像一层薄霜。
张纂从袖中取出那卷羊皮地图的摹本——是方才司马子如花了两贯钱,从都督府一个抄写小吏手里买来的。他将地图在桌上展开,手指点向那个朱笔画的圈。
“狼山堡,本名狼山谷戍,前朝所筑,本为防柔然南下。地势险绝,易守难攻。”张纂的声音平稳,像在郡府当差时向上官禀报公事,“三面皆峭壁,高十余丈,猿猴难攀。正面盘山道五折三弯,宽不过丈余,仅容单骑。道旁无遮无掩,守军在寨墙上放箭,入犯者避无可避。”
他顿了顿,指节在地图上一叩:“这是明处的险。还有一重暗险——狼山堡无水井。”
司马子如眼睛一亮:“无水井?那守军饮水从何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