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朕自有主张。”朱元璋转向李鲤，“兔崽子，你给秀宁讲讲，什么叫‘徐徐图之’。”
李鲤硬着头皮开口：“殿下，陛下的意思是，贪腐要治，但不能一刀切。可以先整顿最严重的几个府县，其他的以观后效。同时完善制度，让后来者无机可乘…”
“说具体点。”朱元璋眯起眼。
“第一，推行新式账册，所有收支必须按时登记，不得补记；第二，印章实行专人专管，用印必须登记事由、时间、经手人；第三，建立轮岗制度，钱粮岗位三年一换…”李鲤越说越快，“最关键的是，给官员加俸禄。”
“加俸禄？”朱秀宁瞪大眼睛，“他们贪了还要加钱？”
“正因为俸禄太低，才不得不贪。”李鲤苦笑，“一个七品知县，年俸四十五两，要养一家老小，要应酬往来，要雇佣师爷衙役…不够怎么办？只能从税粮里克扣。”
朱元璋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见到的那些县官，有的清廉得家里揭不开锅，有的却肥得流油。原来根源在这里。
“加多少合适？”老朱突然问。
“至少翻一倍。”李鲤咬牙道，“再加养廉银。让官员不必贪也能过得体面。”
刘尚书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加俸禄？那可是笔天文数字！
“钱从哪儿来？”朱秀宁问到了关键。
“从查抄的赃款里出。”李鲤早有算计，“这次查出的贪腐款项，估计不少于五十万两。拿出一半补贴官员俸禄，另一半充实国库。另外，严惩首恶，赦免胁从。愿意退赃的，可从轻发落。”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兔崽子，你这是让贪官自己出钱养清廉啊。”
“陛下圣明。”
“准了。”朱元璋拍板，“秀宁，这件事交给你办。记住，动静要小，但力度要大。”
接下来的一个月，大明官场经历了一场悄无声息的变革。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江宁知府在家中宴客时，被锦衣卫闯入带走，罪名是“盗刻官印，虚报税粮”。同时被抓的还有三个县令，六个主簿。
消息传开，江南官场人人自危。
但奇怪的是，锦衣卫只抓了这几个，其他人安然无恙。更奇怪的是，正月二十，朝廷颁布新规：各级官员俸禄普涨五成，外加“养廉银”。
有人算了一笔账：一个七品知县，原先年俸四十五两，现在涨到六十七两，再加三十两养廉银，实际收入翻了一倍还多。
诏书里还有句话：“今后再有贪墨，罪加三等，赃款十倍追偿。”
胡萝卜加大棒，效果立竿见影。
正月末，各地开始有官员主动退赃。有的退回多收的税粮，有的补上虚报的工程款，还有人把早年侵占的公田还了回来。
朱秀宁每天在户部接收退赃文书，账本记了厚厚三大册。
“真没想到…”她对李鲤感慨，“这些人贪的时候胆子大，退的时候也挺痛快。”
“因为看到了活路。”李鲤道，“严惩少数，赦免多数，还给加俸禄。只要不傻，都知道该怎么选。”
二月初二，龙抬头。朱元璋在奉天殿宣布空印案结案，主犯斩首，从犯革职，其余人等不予追究。
退朝后，老朱把李鲤和朱秀宁叫到跟前：“这次你们做得不错。”
“谢父皇夸奖。”朱秀宁难得谦虚。
“不过，”朱元璋话锋一转，“秀宁，你往后就在户部待着吧。那里需要你这样较真的人。”
朱秀宁眼睛一亮：“真的？”
“君无戏言。”老朱又瞪向李鲤，“兔崽子，你再给她出点什么新点子，别整天藏着掖着。”
李鲤心中叫苦，面上还得赔笑：“臣遵旨。”
走出乾清宫时，春日暖阳正好。朱秀宁伸了个懒腰：“未来驸马，你说接下来咱们干什么？”
“殿下还想干什么？”
“好多事呢。”朱秀宁扳着手指，“官员俸禄加了，但发放方式还是老样子，得改；税粮征收太繁琐，得简化；还有各地的库银保管…”
李鲤听着她滔滔不绝的计划，忽然觉得，这个曾经只会在宫里放风筝的公主，真的长大了。
远处传来钟声，浑厚悠长。那是洪武朝的钟声，也是一个新时代的序曲。
宫墙下，几株桃树已经结了花苞，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春天真的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