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上文件夹,眼中闪过一丝近乎冷酷的决心:“同时,我会向伦敦申请,增调最新的无线电侦测和定位设备,特别是移动测向车和更强大的固定监听站。我不信他们的电台能永远像幽灵一样不留痕迹。经济层面,我们要联合海峡殖民地政府和各大银行,追查所有可疑的、非正常的资金流动,特别是那些与已知的同情者或边缘组织有关的华侨商号账户,一旦有确凿证据,立即冻结。要打击他们,就必须打击他们的财政基础,让他们缺血。政治层面,继续向暹罗、缅甸等周边政府施压,切断他们可能的陆路通道和外交掩护。哈里斯,这场战争,已经不再仅仅是在街头和丛林里了。它更多地发生在电波里、账本上和人心的暗处。我们必须适应,而且要比他们更聪明、更有耐心。”
巴达维亚,荷兰东印度总督府那栋沉闷的殖民风格建筑深处,情报处的办公室弥漫着陈年文件、劣质雪茄和焦虑汗水混合的怪异气味。一月中的热带午后,窗外的阳光白得刺眼,但室内却因为老旧的吊扇有气无力的转动而显得闷热粘腻。
处长范德林登,一个身材已经开始发福、头顶微秃、脸色常年因肝火过旺而泛红的中年男人,正对着几名下属咆哮,他面前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各地发来的令人沮丧的报告。“监控?你们管这叫监控?”他抓起一份来自苏门答腊的报告摔在桌上,“南方军委的宣传册在棉兰的码头工人宿舍里像报纸一样公开流传!而我们的线人告诉我们,那些负责散发的人就像地里的老鼠,一有动静就钻得无影无踪!还有那些秘密电台信号,今天在爪哇,明天可能就到了苏拉威西,我们的设备只能大概知道信号来自某个群岛方向,具体是哪个岛?哪个镇?天知道!”
一名下属抹了抹额头的汗,嗫嚅道:“处长,我们的人手严重不足,预算也被削减了。每个探员要负责的区域太大,本地辅助警察……很多不可靠,甚至暗中向那些反抗者通风报信。我们抓到的,大多确实是些无足轻重的角色,散发传单的学生、在种植园里鼓动罢工的低级组织者。那些真正的头目,那些制定策略、分配资金、联络外界的人,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更麻烦的是……”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们内部……警察局、甚至军队里,似乎也有同情者,或者被收买的人。有些行动,我们刚一部署,对方似乎就有所察觉。”
“叛徒!蛀虫!”范德林登一拳砸在桌子上,墨水瓶都跳了起来,“加强内部审查!立刻!对所有接触敏感信息的人员,重新进行背景调查,特别是那些本地出生的、有华人或土着血统的!他们的社交圈子、经济状况、平时的言论,都要查!宁可错疑一千,不能放过一个!”但他吼出这些话时,自己心里也充满了无力感。在这片殖民地上,种族间的隔阂与敌意如同流淌的岩浆,社会的普遍不满就像干燥的森林,忠诚对很多每月领着微薄薪水、还要面对白人上司歧视的本地雇员和下级警察来说,确实是奢侈品。高压能带来表面的服从,但无法换来真正的情报。
他喘着粗气,解开紧勒着脖子的领扣,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标注着无数红点的荷属东印度群岛地图前。星星点点的红色,代表着已发现的反抗活动或疑似南方军委影响的区域,从苏门答腊到爪哇,从加里曼丹到西里伯斯,几乎遍布主要岛屿,像一种正在扩散的皮肤病。“向海牙发加急电报,”他最终疲惫地说,声音低了下来,“不是例行报告,是求援!告诉他们,这里的情报战线濒临崩溃。我们需要钱,需要最新的密码破译专家——我们的密码员还在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的老方法对付这些现代密码!需要至少三台先进的、可以安装在汽车上的无线电侦测定位系统!还需要可靠的、受过反间谍训练的人!如果他们还想保住东印度,就不能再吝啬那几个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