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天山缥缈峰后，童姥和李秋水并未选择寻常道路。她们专走人迹罕至的山林小径，时而踏枝而行，时而凌空虚渡，速度之快，寻常武者即便骑马奔驰也难望项背。但两人却不急——百年的岁月，早已让她们学会在赶路中也能保持一种近乎禅定的心境。
前三天，沿途景色仍是北国风光。枯黄的草甸上残雪未消，针叶林在寒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偶尔可见雪豹的身影在山脊上一闪而过。童姥几乎不说话，只是在前引路，她的身形在雪地中如一缕青烟，不留半分痕迹。李秋水跟在她身后三步之遥，这个距离保持了数日，像是某种默契，又像是某种隔阂。
第四日，她们翻过一道分水岭。
当童姥站在山脊上，望向南方时，眼中难得地闪过一丝波动。眼前不再是单调的白与灰——山脚下，一条蜿蜒的河流已然解冻，河水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向阳的山坡上，嫩绿的草芽顶破冻土，星星点点，如大地初醒的呼吸；更远处的山谷中，隐隐可见粉色的云霞，那是早开的山桃花。
“春天了。”李秋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些许感慨。
童姥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继续前行，脚步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越往南，春意越浓。第五日，她们进入秦岭腹地。这里的气温已比天山高了十数度，厚重的冬装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在一处清泉旁，李秋水停下，褪去外层的狐裘，露出里面淡青色的襦裙。她的动作优雅从容，即使在这荒山野岭，也保持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
童姥则只是解开了领口的两颗扣子。她的衣服永远是红色，样式简洁到近乎朴素，与李秋水那繁复精致的衣饰形成鲜明对比。两人站在泉边饮水，水中倒映出两张同样年轻却写满沧桑的脸——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与小无相功皆有驻颜之效，让她们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可那双眼中的深邃，却是百年光阴的积淀。
“师姐，还记得吗？”李秋水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如泉水叮咚，“当年我们第一次跟师父下山，也是春天。你那时候怕虫子，见到毛毛虫就躲到我身后。”
童姥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九十年？也许更久。记忆中的画面已经模糊，只记得那时的阳光很暖，山花很香，师妹的手很软，牵着她走过那片开满野花的山坡。
“你也怕打雷。”童姥淡淡回应，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每次雷雨夜，都要抱着枕头来找我。”
李秋水笑了，那笑容在春光中显得格外明媚：“后来我们都不怕了。你练成了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寒暑不侵，百虫不近；我修成了小无相功，心外无物，雷声也不过是天地呼吸。”
“是啊，都不怕了。”童姥直起身，望向远处群山，“可有些东西，比虫子、比打雷更可怕。”
她没有说是什么，但李秋水明白。
是时间。是孤独。是看着身边人一个个老去、死去，而自己却容颜不改的惶恐。是午夜梦回时，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何还活着的茫然。
两人沉默着继续赶路。第六日午后，她们来到一处桃花谷。
那是秦岭深处一个隐秘的山谷，三面环山，一面临崖，因气候特殊，谷中桃花比山外早开半月。此刻正值盛花期，成千上万株桃树竞相绽放，粉的、白的、红的，层层叠叠，如云似霞。微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在空中打着旋儿飘落，地面上已积了厚厚一层落英，走在上面软绵绵的，仿佛踏在云端。
李秋水在一株最古老的桃树下停步。
这株桃树怕是有数百年树龄，树干需三人合抱，树皮皴裂如龙鳞，枝桠虬结如苍龙探爪。可就是这样一株老树，开出的花却格外繁盛，朵朵饱满，在阳光下几乎透明，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那花瓣落在掌心，柔软得不可思议，边缘带着极淡的粉色，像是少女羞红的脸颊。
“师姐，你看这桃花。”李秋水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温柔，“年复一年，花开花落。我们活了近百年，看了近百次花开，可每一次看，还是觉得美。”
童姥站在她身旁，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从桃花移到李秋水脸上——那张脸在花雨中显得格外柔和，眼角细细的纹路在微笑时微微浮现，那不是衰老的痕迹，而是岁月沉淀下的风韵。这一刻的师妹，像极了她们刚拜入师门时的模样，那个会拉着她的手，指着满山野花说“师姐你看，多漂亮”的小姑娘。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王屋山的春天，师父书房窗外那株老杏树，落花时节，淡粉色的花瓣飘进窗内，落在正在抄写《道德经》的宣纸上。她和师妹并肩坐在书案前，师父在一旁抚琴，琴声悠远，与风声、花落声融为一体。那时她们还不知江湖险恶，不知情爱伤人，不知长生如梦，只觉得这样的日子可以永远过下去。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童姥闭上眼睛。
是无崖子出现的时候吗？那个俊朗潇洒的二师兄，带着一身阳光走进她们的世界。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他练剑的时候，衣袂飘飞如谪仙；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她和师妹几乎同时爱上了他，又几乎同时因他而反目。
还是更早？在师父决定将北冥神功传给无崖子，而不是她们的时候？在师父说“女子之身，难承此功”的时候？在她们第一次意识到，即使同门学艺，也分亲疏远近的时候？
百年恩怨，如乱麻般纠缠，如今想来，竟分不清是谁亏欠了谁，是谁辜负了谁。
“师妹。”童姥忽然开口，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迷茫，“你说，我们这一生，值得吗？”
